第495章 末路传薪(1/2)

贾诩缓步上前,躬身行礼。他的声音刻意放得轻缓,却像淬了毒的银针,细细刺入刘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陛下,魏王仁德,必不负陛下厚望。当此之时,陛下宜急降诏旨,以安朝野臣民之心。”

安众心?刘协的嘴角牵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苦笑,是安你们这些篡逆者的心吧!他感到一阵眩晕,四百年汉家江山沉甸甸的重量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脊梁压垮。他无力地抬了抬手,那动作疲乏得如同折断的羽翼,对一旁面色惨白的尚书令陈群示意:“拟诏吧。”

当华歆用近乎虔诚的姿态,捧起那卷以执金吾祖弼的鲜血和天子最后尊严换来的禅位诏书与传国玉玺时,他脸上难以抑制的潮红暴露了内心的狂喜。他率领黑压压的百官,如同胜券在握的鹊群,志得意满地涌向那座新兴的魏王宫。方才还充满逼人喧嚣的大殿,瞬间变得死寂,空旷得能听见穿堂而过的风声。只剩下刘协,像一尊被遗忘的祭品,僵坐在御座之上,身旁是几个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内侍。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支撑肉身的灵魂已被那卷诏书抽离,随玉玺一同被捧去了魏宫。四百年的风云在他空洞的眼前翻涌——斩白蛇起义的高祖刘邦,开创文景之治的文帝、景帝,北击匈奴、凿空西域的雄才武帝……那些闪耀在史册中的名字,那些奠定华夏版图与文明的赫赫功业,难道真的要在自己手中,以这样一种屈辱的方式,彻底画上句号吗?

刘协,并非昏聩之君。他自幼聪颖,在颠沛流离的童年里,也曾于残灯下苦读圣贤书,心中何尝没有燃起过光武中兴那般的火焰?他懂得为君之道,心怀复兴汉室的志向。可命运,却给了他一副世间最坏的牌。九岁登基,龙椅之下便是权臣董卓冰冷的刀锋,他是在那刀尖上战战兢兢地学会走路。随后是李傕、郭汜的长安混战,是食不果腹的颠沛流离,是“衣带诏”事败后,董承、伏完等忠臣的满门抄斩,以及发妻伏皇后从他眼前被拖走时那凄厉的哭喊……他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每一次挣扎,换来的都是更猛烈的拍击,几乎粉身碎骨。

曹操将他迎到许都,给了他一方看似安稳的屋檐,却也给了他一座世间最坚固的牢笼。曹操是“周公”吗?不,他是更高明的操盘手。他将刘协这面汉室旗帜擦拭得光亮,却以此号令天下,扫清北方群雄。在这过程中,汉室最后一点残存的元气也被曹氏势力彻底吸干。刘协成了他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也是一颗注定在终局时被弃掉的棋子。他并非没有抗争,隐忍、妥协、乃至孤注一掷的冒险,他都试过。他比谁都清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谓的帝王名分和君臣大义,脆弱得像一张薄纸。他身边不是没有忠臣义士,董承、伏完、乃至刚刚血溅丹墀的祖弼……他们的忠诚与热血,只是成了曹氏一步步迈向权力巅峰的垫脚石,将台阶染得越发猩红。

恨吗?怎能不恨!恨董卓的残暴,恨李傕、郭汜的骄横,更恨曹操!那个口口声声尊奉汉室,却将他所有权力剥夺殆尽,将他身为天子的尊严一点点踩进泥土里的“曹公”。如今,他的儿子,连这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要毫不留情地扯去。

但此刻,充斥刘协心头的,恨意之外,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奈与悲凉。他想起太史公书中的话:“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煌煌四百年汉室,气数真的尽了吗?这些年来,烽火连天,白骨露野,百姓易子而食。他们渴望的,或许只是一个能活下去的太平年月,至于龙椅上的人姓刘还是姓曹,对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苍生而言,真的还那么重要吗?再看看殿下那些迫不及待劝进的官员,他们代表着世家大族,他们的选择,在某种程度上,不就是所谓的“民心所向”吗?

他这位大汉皇帝,早已是空中楼阁,无人真正在意。这场禅让大戏,不过是给这栋早已倾塌的巨厦,举行一个看似体面的拆除仪式罢了。

就在这无边的黑暗即将把他彻底吞噬之际,刘协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微弱的光。他想起了益州,想起了汉中王——他的皇叔刘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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