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熵减投资——在无序产业中寻找秩序缔造者(2/2)
许成感到兴奋,但又生出新的疑惑:“韩老师,按这个逻辑,很多互联网平台都是熵减者,比如淘宝整合了小商品市场,美团整合了本地生活服务。但为什么它们中的许多后来陷入了困境?”
“问到了要害。”韩风赞许地说,“这就是熵减投资必须面对的两个深层悖论。”
“第一,‘秩序红利’的衰减与‘秩序维护成本’的上升。”他解释道,“在初期,将混乱市场有序化带来的效率提升是巨大的,这会产生巨额红利。但随着秩序确立,市场熵值降至低点,进一步的‘降熵’空间变得很小,边际效益急剧递减。此时,公司为了维持这个秩序(防止系统重新混乱),需要支付的维护成本(技术投入、规则执行、生态治理)却可能越来越高。当‘维护成本’开始侵蚀甚至超过‘秩序红利’时,公司的增长故事就会面临挑战。许多平台后期增长乏力、利润变薄,部分原因在此。”
“第二,更危险的,是‘秩序缔造者’向‘熵增源头’异化的风险。”韩风的语气变得严肃,“当一个熵减者成功建立了秩序,并因此获得了垄断或支配地位后,它本身可能成为系统内新的、最大的‘不确定性之源’。为了追求自身利润最大化,它可能制定过于苛刻的规则(如不断提高的平台佣金),可能利用数据优势制造新的不公(如‘大数据杀熟’),可能阻碍创新以维持现有格局。这时,它就从系统的‘减熵者’变成了系统僵化与扭曲的‘增熵者’。历史上,不少曾经的革命者最终成为自己当年所要革命的对象,就是这个道理。投资者必须持续观察,你所投资的那个‘秩序’,是依然在激发系统活力、降低整体交易成本,还是已经开始抑制活力、增加隐性成本。”
天色渐晚,车内的光线暗了下来。许成消化着这些思想,看着屏幕上那些公司的代码,感觉它们不再仅仅是股票,而像是一个个在产业混沌中奋力建造“秩序之岛”的工程师。
“那么,作为熵减投资者,我们具体的评估框架是什么?”许成追问。
韩风沉吟片刻,说道:“第一,测量‘熵差’。这个产业当前的混乱程度(熵值)到底有多高?分散度、非标程度、信息不对称程度、交易摩擦系数,有没有办法粗略量化?这决定了潜在‘秩序红利’的空间。第二,审视‘减熵路径’。这家公司用什么方式注入能量、建立秩序?是资本硬投入(如牧原)、是技术穿透(如贝壳的)、是品牌重塑(如某些消费品牌整合上游供应链),还是综合性的?这条路径是否坚固、可复制、有壁垒?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预判‘秩序终点’与‘角色演化’。这个秩序最终会把行业塑造成什么形态?是更高效、更公平、更具创新活力的良性生态系统,还是一个虽然有序但僵化、被单一玩家牢牢控制的“铁笼”?公司自身在其中的角色,是持续的服务者、赋能者,还是潜在的“收租者”甚至“压迫者”?这决定了价值的可持续性。”
他最后总结道:“熵减投资,本质上是投资于一种‘从混沌到有序’的宏大进程。它要求我们不仅看到财务数字,更要看到数字背后那场惊心动魄的‘产业治理革命’。最大的回报,往往属于那些在众人尚且忍受混沌时,就能识别并信任那些孤独的‘秩序缔造者’的人。但最大的风险也在于此——如果你错误地将一个未来的‘增熵者’误判为‘减熵者’,或者在一个秩序红利已然枯竭的系统中仍然期待奇迹,那么时间的流逝只会让你的错误变得更加清晰而昂贵。”
车子抵达目的地。许成下车,华灯初上的城市在他眼前展开。此刻,他眼中的每一盏灯火,似乎都连接着一个正在被秩序重塑或等待被重塑的产业角落。他突然觉得,投资这份工作,有了一份近乎物理学家的庄严感:不是在追随趋势,而是在辨认和助力那些对抗经济世界自然熵增的、难得的逆流。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最坚定、最聪明的“逆流者”,并与他们同行一段足够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