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烽火炼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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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九,晨,颍阴城中,一处由“涧”组织严密看守的独立院落。
这里原是城中某富商的别业,如今被临时征用,关押着吴军最重要的俘虏——司马师。自邓县战败被陈砥生擒,司马师已被囚禁数月。他并未受到虐待,饮食起居甚至优于普通士卒,但严密的看管和与世隔绝,足以消磨最坚韧的意志。
此刻,司马师正坐在窗前,就着清冷的晨光,阅读着一本早已翻烂的《孙子兵法》。他年约三旬,面容与司马懿有五六分相似,但更为清癯,眼神沉静,即便沦为阶下囚,依旧保持着世家子弟的从容气度,只是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阴郁,显示着他内心的煎熬。
院门开启,陈砥在“巽七”及数名亲卫陪同下,步入庭院。司马师闻声,合上书卷,起身,隔着窗棂平静地望向来者。
“司马公子,别来无恙。”陈砥挥手让亲卫留在院中,独自走到房门前。“巽七”上前打开门锁,也退至一旁警戒。
司马师微微躬身:“败军之将,阶下之囚,不敢当少主问候。少主今日亲临,想必非为叙旧。”
陈砥步入房中,环顾简朴却整洁的陈设,目光落在案几上的兵书上:“司马公子倒是沉得住气,仍在研读兵书。”
“身虽被困,心不敢怠。且读兵书,或可揣摩少主与吴公用兵之妙,聊以自慰。”司马师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陈砥在司马师对面坐下,直视其双眼:“公子可知,今时今日之战局?”
司马师眼神微动:“虽处囚室,然送饭士卒偶尔闲谈,守卫换岗时神色变化,亦能窥得一二。许昌被围,家父困守,吴公兵锋正盛。可是如此?”
“不错。”陈砥点头,“许昌已成孤城,令尊虽竭力坚守,然外无援兵速至,内则粮草渐匮,军心浮动。我军昼夜攻城,破城之日,不远矣。”
司马师沉默片刻,缓缓道:“少主今日前来,是要以师为质,胁迫家父?”
“胁迫?”陈砥摇头,“令尊是何等人物?岂会因一子安危而弃城投降?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
“那少主意欲何为?”
陈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我想与公子做一笔交易,或者说,给公子一个选择的机会。”
司马师瞳孔微缩:“请讲。”
“令尊司马懿,挟持天子,诛戮忠良,把持朝政,天下苦之久矣。我大吴兴兵讨逆,乃是顺天应人。许昌之战,胜负已分,司马氏败局已定。”陈砥语速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战事每多延长一日,便多添无数死伤,许昌城内百姓,亦多受一日煎熬。公子虽为司马懿之子,然我观你数月,并非穷凶极恶、利欲熏心之辈。你熟读兵书,当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之理。攻城为下,伤亡最巨。”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公子愿助我大吴,早日结束此战,减少杀戮,保全许昌百姓,更可……为司马氏留下一脉香火,存续门楣。我以吴公世子之名担保,若公子相助,破城之后,必保公子性命,并设法保全司马氏无辜妇孺,不使株连。”
司马师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微微收紧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波澜。良久,他哑声道:“少主想要师如何相助?阵前喊话,劝家父投降?且不说家父是否会听,师身为人子,又岂能行此背父之事?”
“非是劝降。”陈砥摇头,“令尊绝不会降,我也无需他降。我要的,是请他……出城。”
“出城?”司马师一怔。
“不错。”陈砥眼中闪过锐利光芒,“许昌城坚,强攻伤亡必重。若能诱使令尊率部分精锐出城野战,或追击,或反击,我军便可在野外预设战场,以优势兵力围而歼之!只要司马懿主力被歼或被擒,许昌不攻自破!”
司马师立刻明白了陈砥的意图:“少主是想以师为饵,引家父出城救援或交换?抑或,假意让师‘逃脱’,引家父派兵接应,途中设伏?”
“公子聪慧。”陈砥坦然道,“具体如何行事,尚需筹划。但关键在于,令尊必须相信,你有脱困或被交换的可能,且值得他冒险出城。这需要你的配合,无论是写一封亲笔信,透露某些‘机密’,或是做出其他能让令尊确信你价值并急于救援的举动。”
司马师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陈砥提出的,是一个极其残酷的选择:背叛父亲,加速司马氏的败亡,但或许能保全部分家人和减少伤亡;或者拒绝,坐视战争继续,最终城破人亡,家族可能被连根拔起。
“少主何以认为,师会答应?”司马师睁开眼,目光复杂。
“因为我相信,公子心中尚有良知,亦知大势不可逆。”陈砥诚恳道,“司马懿逆天而行,败亡乃迟早之事。公子难道真要看着许昌化为焦土,看着司马氏百年门楣毁于一旦,看着无数将士百姓为一场必败的战争陪葬吗?况且……”
他声音更低沉:“公子难道不想知道,在令尊心中,是你的性命和司马氏的存续更重要,还是他的权势和野心更重要?当面临抉择时,他会如何选?”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刺入司马师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是啊,父亲……会如何选?他想起自幼接受的严苛教育,想起父亲那双深沉难测的眼睛,想起家族利益高于一切的训诫。在父亲的棋盘上,自己这颗“子”,究竟有多重?
沉默在室内蔓延,只有窗外寒风呼啸而过。
良久,司马师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我需要时间考虑。”
陈砥起身:“可以。但时间不多,战局不等人。明日此时,我再来听公子答复。”他走到门口,又停步回头,“另外,告诉公子一个消息。朱据,也就是‘玄蛛’,昨夜行刺我父王,已被格杀。”
司马师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司马懿以朱据幼子相挟,迫其叛国,事败则弃如敝履。”陈砥深深看了他一眼,“望公子三思。”
说完,陈砥转身离去,房门再次锁上。
司马师独自坐在房中,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缓缓拿起那本《孙子兵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
“兵者,诡道也……利而诱之,乱而取之……”他喃喃念着,眼中挣扎之色愈浓。
父亲,如果面临同样的选择,您会如何做?为了胜利,真的可以牺牲一切吗?
而自己,又该如何抉择?
同一时间,颍阴中军大帐。
炭火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却驱不散帐内凝重的气氛。陈暮、陆逊、步骘、韩当,以及刚刚从东线赶回述职的文聘(由副将暂代指挥),齐聚一堂。陈砥处理完司马师之事后,也匆匆赶来。
“文将军,东门战况如何?”陈暮问道。
文聘风尘仆仆,但精神尚可:“回主公,东门魏军守将张特虽勇,然连遭挫败,兵力吃紧,士气不振。我军依托颍阳津,已建立稳固桥头堡,并逐步清除外围据点。只是许昌东城墙同样坚固,强攻不易。且魏军似从其他方向抽调了部分兵力增援东门,抵抗顽强。”
陆逊接口道:“此乃司马懿拆东墙补西墙之策。我主力攻南门,文将军攻东门,其兵力不得不分散。然许昌城大,储备充足,若一味强攻硬打,即便破城,我军亦将元气大伤。”
步骘急躁道:“那该如何?总不能一直围着吧?韩老将军抄了魏狗粮道,他们援兵一时半会儿来不了,正是破城良机啊!”
陈暮目光沉静,手指在地图上许昌城周边缓缓划过:“许昌城坚,强攻确非上策。然,天时、地利、人和,司马懿已失其二。如今寒冬,天时于我于敌皆苦,然我可利用者,乃‘火’与‘风’。”
“火攻?”众人精神一振。
“不错。”陈暮指向许昌城南、东两侧,“此二门外,皆有大量我军连日攻城遗弃的破损器械、车辆、以及砍伐的树木枝干。今冬干燥,北风盛行。若于深夜,趁北风大起之时,以火箭、火油罐、及特制‘飞火球’(类似原始燃烧弹)密集射入城中,尤其瞄准其粮仓、武库、马厩、以及民居密集、易于蔓延之处。同时,以精兵趁乱强攻一门,或可乱中取胜。”
陆逊沉吟道:“火攻虽利,然许昌街道宽阔,房屋多有砖石,且守军必有防备,恐难成大势。更兼火起之后,城内百姓……”
陈暮摇头:“非是寻常火攻。我要的,不是烧毁许昌,而是制造无法控制的混乱和恐慌!火箭火油,目标并非建筑,而是其堆积的草料、木材、以及那些为守城准备的滚木油料!火势一起,浓烟蔽天,守军救火则乱,不救则蔓延。更关键者,”他目光扫过众人,“司马懿生性多疑谨慎,必于城中预备多支精锐,随时增援各门。火起之时,他无法判断我军主攻方向,更恐火势失控危及自身,其指挥必乱!届时,我军可择其薄弱一门,全力猛攻,或可一举突破!”
韩当抚掌:“妙!乱中取利!某愿率敢死之士,趁火起强攻!”
步骘也兴奋道:“某的交州儿郎,最擅攀爬突袭,可趁乱登城!”
陈暮却看向陈砥:“砥儿,司马师那边,情形如何?”
陈砥将方才与司马师的对话详细禀报,末了道:“他未立刻拒绝,说要考虑一日。儿臣以为,其心已动。若他能配合,或可加大诱使司马懿出城的可能。”
陈暮颔首:“司马师是一步暗棋,可用,但不可全赖。火攻之策,照常准备。同时,双管齐下。”他看向陆逊,“伯言,你统筹全局,负责火攻时机、风向判断及各部协调。步骘、韩当,你二人挑选精锐,备足火具,听候号令。文聘,东门攻势不可停,更要加大力度,让司马懿以为我欲从东门突破,迫使其继续向东门增兵,削弱南门守备。”
他最后看向陈砥:“砥儿,司马师之事,由你全权处置。无论他应允与否,明日都需有个结果。若他应允,便依计行事,设法将消息‘泄露’给司马懿。记住,要‘自然’,要让他相信这是绝密情报,是他千辛万苦探得,而非我故意告知。”
“儿臣明白!”
陈暮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背对众人,声音低沉而坚定:“此战,关乎中原归属,更关乎天下气运。司马懿权倾朝野,然其行不义,其心必虚。许昌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在连番打击下,早已暗流汹涌。我军挟大义,乘胜势,更兼将士用命,谋略得当,破城擒贼,必在此一举!”
他转身,目光如电:“诸君,各司其职,精心准备。三日之内,我要看到许昌城头,插上我大吴旗帜!”
“愿随吴公,破城擒贼!”众将轰然应诺,杀气盈帐。
待众人离去,陈暮独留陆逊。
“伯言,火攻之策,风险亦大。若风向突变,或司马懿早有防备,恐难奏效,反伤士卒锐气。”陈暮低声道。
陆逊点头:“主公所虑极是。然用兵之道,正奇相合。正面强攻为‘正’,火攻扰敌为‘奇’,以司马师为饵诱敌出城,更是‘奇中之奇’。三管齐下,司马懿纵有通天之能,亦难周全。只是……”他略一迟疑,“火势若真失控,许昌百姓……”
陈暮沉默片刻,缓缓道:“慈不掌兵。然孤亦非嗜杀之人。传令下去,火箭火油,尽量避开明确民居区域,专攻其军营、仓库、衙署及城墙防御设施。破城之后,当严禁掳掠,全力救火安民。此战,是为诛国贼,非为屠城。”
“主公英明。”陆逊躬身。他知道,这已是乱世中,一位雄主所能做出的最大仁慈。
寒风掠过营寨,旌旗猎猎作响。一场决定许昌命运,乃至天下走势的烈火,正在悄然酝酿。而城中那位老谋深算的冢虎,是否已嗅到了风中传来的、那丝若有若无的焦灼气息?
十一月十九,夜,许昌大将军府。
地牢深处的密室,阴冷潮湿,火光跳动,映照出司马懿那张愈发消瘦、却更加阴沉的面孔。他刚刚听完斥候冒死带回的城外情报:吴军各营调动频繁,大量火油、箭矢等物向前线汇集;东门吴军攻势陡然加剧;南门外,吴军似乎在连夜赶制某种大型器械(实为收集柴草、制作火攻器具);更有细作隐约听闻,吴军可能在策划一次大规模的火攻。
“火攻……”司马懿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上划动。寒冬北风,确是火攻良机。陈暮想烧毁我的粮草武库?还是想制造混乱,趁乱攻城?
“父亲,是否要加强粮仓、武库及各处要害的防火?多备沙土水缸,清理周边易燃之物?”司马昭提议。
司马懿点头:“这是自然。传令各营,严加戒备,尤其是夜间,多派哨探,警惕吴军纵火。另,从即日起,城中实行灯火管制,入夜后非必要不得举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陈明远用兵,向来虚实结合。他大张旗鼓准备火攻,会不会是声东击西?真正目的,仍是强攻某门?或者……另有所图?”
司马昭道:“无论其目的为何,我军坚守不出,凭城固守,他纵有千般计策,又能奈何?”
“坚守不出……”司马懿重复着这四个字,心中却无多少底气。粮草虽未告罄,但韩当两次焚粮,已让储备吃紧。援兵迟迟未至,高祚败退后,河北援军主力变得异常谨慎,行进缓慢。东线州泰、王观被魏延、邓艾死死缠住,根本无法突破。许昌,真的成了一座孤城。
更让他心焦的是军心士气。连番挫败,援兵无望,城中流言四起,甚至开始出现小规模的逃兵现象。虽然被他以铁腕手段镇压下去,但那股不安的气息,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
“师儿……”司马懿忽然想起长子。他被俘已数月,杳无音讯。陈暮会如何对待他?是作为重要筹码,还是早已……他不愿深想。这个长子,性格深沉,谋略过人,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若折在吴人手中……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将领匆匆而入,面色凝重,手中捧着一支细小的铜管:“大将军,城外‘蛛网’(司马懿另一独立于‘影蛛’的情报网)冒死传回密信!”
司马懿精神一振,接过铜管,拧开,取出卷得极细的帛书。就着昏暗的灯火,他迅速阅读,脸色骤然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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