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烽火炼心(2/2)

信中情报极为惊人:吴军确在筹备大规模火攻,时间就在明后两夜,视风向而定!主攻方向很可能是南门或东门!但更关键的是后面一条——吴军内部似有重大分歧,陈砥与陆逊在用兵策略上产生矛盾,陈砥主张利用司马师为饵,诱魏军出城野战,而陆逊则认为风险太大,主张稳扎稳打,以火攻和强攻结合。双方争执不下,陈暮尚未最终决断。而司马师被秘密关押在颍阴城中某处,看守严密,但并非无隙可乘,信中还附上了可能关押地点的推测!

“利用师儿为饵……诱我出城……”司马懿眼中寒光暴涨,握着帛书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怒是惊。陈砥小儿,竟敢如此算计!还有陆逊与陈砥的内部分歧……这情报,是真是假?

“父亲,此信可靠吗?”司马昭也看了内容,惊疑不定。

“‘蛛网’乃我一手建立,传递渠道极为隐秘,且此次送信之人,乃是我早年埋下的死间,应不会错。”司马懿沉声道,“然,陈明远父子狡猾,亦有可能故意泄露假消息,引我上钩。”

他陷入剧烈的思想斗争。若情报为真,那么吴军火攻在即,内部又有分歧,正是机会!若能趁机救出师儿,或利用其诱饵计划将计就计,反设埋伏,或许能重创吴军,甚至扭转战局!但若这是陷阱……

“父亲,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司马昭急道,“师哥还在他们手中!就算这是陷阱,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啊!况且,若真能救出师哥,或利用其计划反击,或许……”

司马懿抬手制止了他,在密室中缓缓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救子?还是顾全大局?出城?还是继续死守?

陈暮的火攻,陆逊与陈砥的分歧,司马师的关押地点……这些信息碎片,如同迷雾中的点点磷火,看似指明了方向,却也可能引人踏入深渊。

良久,他停下脚步,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冰冷。

“传令:明日开始,南门、东门守军,加倍警惕,多备防火之物。城中精锐‘虎卫军’三千人,由你亲自统领,秘密集结于西门内,随时待命!”

“父亲是要……”司马昭心中一紧。

“不论情报真假,师儿必须救!”司马懿声音斩钉截铁,“但也不能贸然中计。明日,你派精细之人,按照信中所说地点,暗中探查,确认师儿是否真的关押在那里,以及看守情况。同时,令张特加强东门守备,做出我军注意力被东门吸引的假象。若探查属实……”

他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我便将计就计!他不是想以师儿为饵,诱我出城吗?好!我便派精锐假装中计出城,做出营救或交换姿态,引吴军伏兵出现!而后,我亲率大军自他门杀出,反包围其伏兵!同时,城内防火务必周全,绝不给陈暮火攻之机!”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情报的可靠性,赌的是陈暮父子的判断,赌的是他司马懿的临机决断!

“可是父亲,若吴军火攻就在明夜,而我军精锐出城……”司马昭仍有顾虑。

“所以时机至关重要!”司马懿打断他,“必须在吴军发动火攻之前,解决掉其伏兵,甚至重创其一部!届时,吴军受挫,火攻计划必受影响!昭儿,此战关乎我司马氏存亡,许昌安危,更关乎师儿性命!只能胜,不能败!”

司马昭感受到父亲话语中前所未有的决绝与……一丝隐隐的孤注一掷。他肃然躬身:“儿臣定不负父亲所托!”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许昌城中,一股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开始涌动。虎卫军悄然集结,斥候细作冒着风雪再次出城,城防进行了微调,一切都为了那个可能到来的“机会”。

司马懿独自站在密室窗边(假窗,实为通气孔),望着外面无尽的黑暗。寒风从缝隙中灌入,刺骨冰凉。

“师儿,为父不会放弃你。陈明远,这一次,看是你的火厉害,还是我的谋深!”

然而,他并不知道,那封至关重要的“密信”,正是陈砥在得到司马师“初步合作”的暗示后,通过精心设计的渠道,“自然”地泄露给司马懿“蛛网”死间的。信中九真一假,火攻计划是真,内部“分歧”和司马师关押地点的大致区域也是真(但具体地点和守卫强度有偏差),唯独“诱饵计划”的细节和时间,是陈砥希望司马懿相信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这一次,蝉是真是假?黄雀又是否察觉,背后还有猎人的弓矢?

许昌内外,两张精心编织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决定网中猎物命运的,不仅是谋略与武力,更是人心与抉择。

十一月二十,黄昏。

铅灰色的云层再次低垂,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颍阴吴军大营,中军帐内,气氛肃杀。

陈暮、陆逊、陈砥、步骘、韩当、文聘(再次返回)齐聚。所有人都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即将到来。

“据最新气象观测,今夜子时前后,北风将达最强,且可能持续至明日凌晨。”陆逊指着简易的测风仪和星图,“同时,夜空云层厚密,无月,能见度极低。乃火攻最佳时机。”

陈暮点头:“火攻部队,准备如何?”

步骘出列,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回主公!末将已精选三千敢死之士,皆备火油罐、火箭、‘飞火球’及攀城工具。目标:许昌南门及两侧城墙区域,重点焚烧其城头防御设施、马面墙后的堆积物、及城墙内侧疑似粮草仓库区域。另有两千弓弩手掩护。”

韩当亦道:“末将率五千精锐,已秘密运动至南门外三里处雪林隐蔽,待火起敌乱,便强攻南门!云梯、冲车皆已就位!”

文聘道:“东门方面,末将已安排妥当,届时将发动牵制性猛攻,务必使张特无法分兵南援。”

陈砥则汇报:“司马师处,已‘安排妥当’。其亲笔书信(内容经过斟酌,暗示自己处境危险,但有机会脱身)及关押地点‘情报’,已通过特定渠道‘泄露’。据‘巽七’监控,许昌西门内有异常兵马调动,疑似司马昭在集结精锐。司马懿……很可能已上钩。”

陆逊总结道:“如此,三路齐发:火攻扰敌,强攻破门,诱饵引蛇。关键在于时机配合。火起为号,韩将军强攻南门;文将军同时猛攻东门;若司马懿果真派兵出西门‘营救’或‘接应’,则按预定计划,由步将军分兵一部,配合预设伏兵,围歼其出城部队!主公与少主坐镇中军,总揽全局。”

陈暮目光缓缓扫过众将坚毅的面容,沉声道:“诸君,数月鏖战,千里转进,成败在此一举!司马懿国贼,就在那许昌城中!今夜,便是我大吴王师,诛贼定鼎之时!”

他拔出佩剑,剑光森寒:“擂鼓!聚兵!准备出征!”

“咚!咚!咚!咚——!”

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再次响彻颍阴原野,穿透凛冽寒风,传入每一个吴军士卒耳中。各营寨门大开,火把如龙,甲胄铿锵,无数身影在暮色中沉默集结,肃杀之气冲霄而起。

许昌城头,司马懿也听到了那隐隐传来的战鼓声。他立于南门城楼,望着南方黑暗中那连绵如星海的火光,面色凝重如铁。

“终于……要来了。”他低声自语。是火攻?是强攻?还是诱饵?或许,兼而有之。

“父亲,虎卫军已集结完毕,随时可自西门出击。”司马昭上前,低声道,“探查的人回报,颍阴城中那处疑似关押地点,守卫确实森严,但并非无懈可击。且发现有小股吴军暗中向那个方向运动,似有异动。”

司马懿眼中厉色一闪:“陈砥小儿,果然想用师儿做文章!传令:虎卫军按计划,子时初刻,自西门悄然出城,向那处地点迂回前进,做出接应姿态!张特处,令其死守东门,不得有失!南门……我亲自坐镇!我倒要看看,陈明远的火,能烧得多旺!”

“父亲,您亲自坐镇南门,太危险了!火攻若至……”司马昭急道。

“不必多言!”司马懿断然道,“南门若失,万事皆休!我在此,方能稳定军心!你记住,出城后,务必谨慎,若遇伏,不可恋战,迅速撤回!若真能接应到师儿,便是大功一件!”

“儿臣……领命!”司马昭咬牙应下,转身离去安排。

夜色渐深,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北风更加凄厉呼啸,卷着雪粒,抽打着城墙和旗帜。许昌城头,守军瞪大眼睛,紧握兵器,望着城外那无边黑暗,以及黑暗中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火把光芒。

子时将近。

颍阴方向,陈暮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望着北方许昌城模糊的轮廓,举起手中令旗。

陆逊在他身侧,沉声道:“风向稳定,风力已达预期。”

陈暮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缓缓吐出两个字:

“放火!”

令旗猛然挥下!

刹那间,许昌城南面夜空中,亮起无数道猩红的轨迹!那是点燃的火箭,如同流星火雨,划破黑暗,朝着许昌城墙和城内飞射而去!紧接着,是无数拖着黑烟尾巴的“飞火球”,被投石机抛射上天,划着弧线,砸向城内!

“火攻!吴狗放火了!”许昌城头,凄厉的警报响彻夜空。

火箭钉在木制的城楼、哨塔、堆积的滚木上,迅速引燃。飞火球落地炸开,溅射的火油沾到哪里,哪里就燃起熊熊火焰!尤其是一些被重点“照顾”的区域,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而起,被强劲的北风一吹,向着城内弥漫!

“救火!快救火!”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喊。守军慌乱地取水、扬沙,试图扑灭火焰。然而火点太多,风助火势,许多地方根本来不及扑救。浓烟呛得人咳嗽流泪,视线一片模糊。

就在这混乱达到的时刻——

“杀——!”震天的喊杀声从南门外黑暗中爆发!韩当一马当先,率领五千精锐,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烈焰熊熊的南城墙!箭矢从吴军阵中泼洒向城头,压制着惊慌失措的守军。

几乎同时,东门方向也爆发出激烈的厮杀声,文聘部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攻!

许昌城,彻底陷入火海与战潮之中!

南门城楼,司马懿在亲卫盾牌的保护下,冷静地指挥着救火和防御。火焰映红了他阴鸷的脸庞,他看着城下汹涌的吴军,看着城内多处燃起的火光,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心中那根弦绷紧到了极致。

火攻开始了,强攻也开始了。那么……诱饵呢?昭儿那边,是否已经出城?是否遇到了伏兵?

他望向西门方向,那里一片黑暗寂静。但寂静之下,是否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报——!”一名传令兵连滚爬爬冲上城楼,满脸烟灰,声音带着惊恐,“大将军!西门急报!二公子率虎卫军出城不久,便遭遇吴军大队伏兵!陷入重围!吴军伏兵领将,疑似步骘!”

果然有伏兵!司马懿心脏猛地一缩,但随即涌起一股近乎残酷的冷静。昭儿中伏了……但这也在预料之中。关键是,伏兵出现了,那么陈暮用于南门强攻的兵力,是否就被削弱了?

“传令司马昭,不惜代价,突围撤回!再令城中预备队,抽调两千,自北门绕出,袭击吴军伏兵侧后,接应二公子回城!”司马懿快速下令。他要救儿子,但更要利用这个机会,打掉吴军一支伏兵,挫其锐气!

然而,命令刚下,又一个噩耗传来:

“报——!东门张特将军急报!吴军攻势太猛,城墙多处破损,请求援兵!”

“报——!南门多处火势失控,正向粮仓方向蔓延!”

“报——!城中多处出现骚乱,疑似有奸细趁火纵火,或散播谣言!”

坏消息接踵而至!司马懿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三面受敌,火势蔓延,儿子被困,军心动摇……陈明远,你好狠的算计!好毒的手段!

难道,许昌真的守不住了?不!绝不!

他强行稳住心神,嘶声吼道:“告诉张特,没有援兵!让他死守!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救火队优先确保粮仓武库!敢有散布谣言、趁机作乱者,格杀勿论!再派快马,催促北面援兵,不惜一切代价,立刻赶来!否则,让他们给我收尸!”

吼完,他一把推开亲卫,冲到垛口前,望着城下汹涌的吴军和漫天火光,眼中布满血丝,如同困兽。

“陈明远!来吧!看看是你先踏破我许昌,还是我先烧光你的兵马!”

许昌攻防战,在最惨烈的火焰与鲜血中,进入了最高潮。而这场大火,究竟会吞噬谁?是冢虎司马懿,还是……意图完成“上方谷未竟之事”的吴公陈暮?

夜,还很长。血与火,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