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火海孤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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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许昌南城。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无数火箭与飞火球如同来自地狱的陨星,持续不断地坠入城中。最初只是城墙、哨塔、马面墙后的堆积物起火,很快,火苗顺着狂风,舔舐向附近的民居、仓库、甚至衙署。许昌城南部,大半个天空被映成一片骇人的橘红,浓烟如同翻滚的巨龙,遮蔽了星月。

救火的呼喊声、建筑物的崩塌声、伤者的哀嚎声、以及远处东西两门传来的震天杀声,交织成一首毁灭的交响曲。守军在军官的鞭笞和呵斥下,徒劳地试图控制火势,但水源不足,且许多水井已被冰冻或污染,沙土在狂风面前效果有限。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南门城楼,此刻已陷入半孤立状态。两侧城墙上的火焰和浓烟,使得守军难以有效支援此处。韩当率领的五千吴军精锐,正对着南门发动一波猛似一波的进攻。云梯不断架上燃烧的城墙,悍不畏死的吴军士卒口衔短刃,顶着滚石热油向上攀爬。冲车在弓弩手的掩护下,持续撞击着已经变形、焦黑的城门,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城楼微微震颤。

司马懿身披重甲,外罩的大氅下摆已被火星燎出几个破洞。他脸上沾满烟灰,须发在热浪中卷曲,但一双眼睛依旧冷静得可怕,死死盯着城下的战局。亲卫手持大盾,将他护在中间,流矢和碎石不时砸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将军!火势太大,南门两侧城墙的弟兄们顶不住了!很多人在救火时被烧伤,箭楼也塌了两座!”一名满脸血污的将领踉跄跑来报告。

“顶不住也要顶!”司马懿声音嘶哑,“告诉各段守将,后退一步者,斩!亲属连坐!组织民壮,拆毁火道上的房屋,建立隔离带,绝不能让火烧到内城粮仓和武库!”

“诺!”将领咬牙领命而去。

“将军!东门张特将军再次告急!城墙被吴军投石机砸开一道两丈宽的缺口,吴军正猛攻缺口,张将军亲自率兵堵口,伤亡惨重!”司马昭不在身边,另一名心腹将领急匆匆奔上城楼禀报。

司马懿心头再沉。东门也危在旦夕!文聘这条江东老狗,果然拼了命!

“西门方向呢?昭儿可有消息?”他急问。

“二公子陷入重围,浴血苦战,尚未能脱身!派去接应的两千兵马,也被吴军分兵挡住,无法靠近!”

三面告急,儿子被困,火势失控……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悄然噬咬着司马懿的心脏。他征战一生,历经无数险境,但从未像今夜这般,感到整个天地都在崩塌,所有退路都被封死。

难道……真的败了?败在陈明远这个老对手手里?败在这漫天大火之中?

不!我是司马懿!我是冢虎!我隐忍数十年,扳倒曹爽,掌控朝堂,权倾天下!怎能倒在这里?!

一股狠戾之气,混合着穷途末路的疯狂,从他心底勃然爆发!

“传令!”司马懿猛地抽出佩剑,剑锋在火光中闪着妖异的红光,“放弃南门两侧部分城墙,所有兵力,收缩至城门楼及瓮城区域!将火油、滚木、所有能烧的东西,全部堆到瓮城内侧!弓弩手全部上城楼,集中火力,射杀攀城吴军和冲车附近的敌兵!再调五百死士,备足火油,待吴军冲车撞破外门、涌入瓮城时……给我点燃瓮城,焚尽入城之敌!”

他要将南门瓮城,变成一座巨大的焚尸炉!用吴军士卒的尸骨,来浇熄这蔓延的火焰,来延缓城破的时间!

“大将军!瓮城若焚,南门也……”将领骇然。

“顾不了那么多了!”司马懿狞笑,“只要能烧死韩当的主力,重创吴军,就能为东门、西门争取时间,或许还能等到援兵!执行命令!”

“诺……诺!”将领被他眼中疯狂的杀意震慑,踉跄退下传令。

命令迅速执行。守军开始有组织地放弃两侧燃烧的城墙,拖着伤员,撤向相对完好的城门楼和后方瓮城。同时,大量火油、柴草、甚至破损的家具门窗,被紧急运入瓮城,堆积如山。

韩当在城下,立刻察觉到了魏军的异动。

“老将军,魏狗在收缩兵力,放弃了左右城墙!”副将喊道。

韩当眯起眼睛,望着火光中魏军匆忙后撤的身影,又看了看那座依旧坚固的城门楼和后面黑沉沉的瓮城,心中警铃大作。

“司马老贼想搞什么鬼?诱我入瓮城?”他久经战阵,立刻猜到了几分,“传令前军,放缓攻势,云梯队暂停登城,集中力量撞击城门!弓弩手重点压制城楼上的魏军弓手!再派斥候,绕到两侧,看看瓮城情况!”

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司马懿绝不会轻易放弃南门,必有后手。

然而,战局如火,很多时候由不得丝毫犹豫。就在韩当命令刚刚下达,吴军攻势稍缓的片刻,东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巨大轰鸣,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吴军欢呼声!

“东门破了!文将军破城了!”欢呼声如同浪潮,从东面席卷而来。

许昌东门,在文聘不计代价的猛攻下,那段被投石机反复轰击的城墙终于彻底崩塌,露出一个数丈宽的缺口!吴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缺口汹涌而入,与拼死堵口的魏军展开惨烈的巷战。张特身被数创,犹自大呼酣战,但麾下士卒见城墙已破,吴军源源不断涌入,士气终于崩溃,开始四散溃逃。

东门失守的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南门守军本就摇摇欲坠的神经。

“东门破了!吴狗进城了!”

“守不住了!快跑啊!”

恐慌如同雪崩般蔓延。许多刚刚撤到瓮城附近的守军,听到喊声,再也顾不上军令,丢下兵器,转身就向城内溃逃,与前来运送火油柴草的民壮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不许退!后退者死!”督战的将领连斩数人,却无法阻止溃势。

城楼上,司马懿听到东门方向的轰鸣和欢呼,再看到己方军心的彻底崩溃,眼前一黑,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东门……竟然先破了!

完了……许昌,真的守不住了。

“将军!快撤吧!从北门走,或许还能……”心腹将领急切劝道。

撤?往哪里撤?北面是茫茫雪原,身后是汹涌的吴军,城中四处火起,军心溃散……就算逃出城,又能逃多远?陈明远会放过他吗?

穷途末路!真正的穷途末路!

司马懿仰天惨笑,笑声在火光与杀声中显得格外凄厉:“哈哈哈哈哈!陈明远!你赢了!你赢了!可你也别想赢得那么轻松!”

他猛地推开亲卫,几步冲到城楼垛口前,对着城下隐约可见的韩当帅旗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韩义公!告诉陈明远!他想要的许昌,我给他!但他也别想得到完整的许昌!我要让这座城,给他陪葬!”

吼完,他厉声下令:“点火!点燃瓮城!点燃所有能点的地方!烧!给我烧!”

早已准备好的死士,将火把扔进了堆积如山的易燃物中。

“轰——!”

瓮城内,冲天的烈焰猛地腾起,火舌瞬间吞噬了整个瓮城空间,将一些尚未撤出的魏军士卒和民壮也卷入其中,凄厉的惨叫被熊熊燃烧的爆裂声掩盖。

这突如其来的大火,也让正准备加强攻势的韩当军前锋为之一滞。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许昌城中心区域,靠近大将军府的方向,突然也亮起了冲天的火光,并且迅速蔓延开来!看那火势,竟似比南门瓮城之火还要猛烈、还要快速!

“怎么回事?那里怎么也起火了?”韩当惊疑。

很快,有从东门方向突入城中的吴军士卒传来消息:魏军似乎在自行纵火,焚烧府库、衙署,甚至……可能点燃了粮仓!

司马懿竟要焚城自毁?!

“疯了!司马老贼疯了!”韩当又惊又怒。若让火势彻底失控,整个许昌都将化为灰烬,他们即便攻下,得到的也只是一片焦土,更别提城中尚存的百姓和可能的重要物资。

“快!全力攻城!务必抢在火势蔓延到全城之前,控制局面!尤其是大将军府和粮仓武库方向!”韩当急令,同时派人飞马向陈暮报信。

南门内,大火封住了瓮城,也暂时阻断了吴军从南门直接涌入的通道。但东门已破,吴军正从东面源源不断杀入,与溃散的魏军和救火的民壮混战在一起。西门方向,司马昭率领的虎卫军在付出惨重代价后,终于突破吴军伏兵拦截,丢下大半尸体,狼狈撤回城内,但立刻被卷入城中混战与火海。

许昌城,彻底陷入了火海、杀戮与无政府状态的深渊。而一手造就这地狱景象的司马懿,此刻正站在南门城楼上,望着四面八方燃烧的火焰,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疯狂、绝望与快意的扭曲笑容。

“烧吧……烧吧……都烧干净……陈明远,你来拿啊……来拿这座火城啊……哈哈哈哈!”

笑声未落,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矢,穿透烟雾,“噗”地一声,正中司马懿肩头!他身体一晃,被亲卫扶住。

“大将军!”

司马懿低头看着肩上颤动的箭杆,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喃喃道:“终究……还是棋差一着……陈明远,我不服……不服啊……”

他猛地推开亲卫,踉跄着走到城墙边,望着南方颍阴方向,那里,是陈暮所在。

“父亲!快走!”满脸血污的司马昭不知何时冲上了城楼,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司马懿,“从北面密道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密道……”司马懿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又凝聚起最后一丝狠厉与求生欲。对,还有密道!通往城北一处废弃庄园的密道!那是他早年为了以防万一,秘密修建的逃生之路,只有极少数心腹知晓。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在司马昭和剩余心腹死士的拼死护卫下,司马懿被搀扶着,跌跌撞撞冲下城楼,没入身后燃烧的街道与混乱的人潮之中,向着大将军府方向(密道入口之一在府内)遁去。

南门城楼上,那杆残破的“司马”大纛,在烈火与浓烟中,缓缓倾斜,最终轰然倒下,被火焰吞没。

许昌城南门,至此易主。但整座城市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颍阴,吴军大营,高台。

陈暮、陆逊、陈砥等人,远眺着北方那片映红天际的火海。即便相隔数十里,也能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势,听到风中隐约传来的轰鸣与喧嚣。

“报——!”一骑快马如飞而至,骑士滚鞍下马,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嘶哑,“启禀吴公!东门已破!文将军大军入城!南门韩老将军正在猛攻,但魏军似在瓮城纵火阻敌!另……另据入城先锋回报,城中多处火起,疑似魏军自行纵火焚城,火势极大,正向全城蔓延!”

自行焚城!众人脸色皆变。

“司马懿狗急跳墙,竟要拉全城百姓陪葬!”步骘怒骂。

陆逊神色凝重:“主公,火势若失控,许昌必成一片白地。我军即便占领,也无意义,更将背负焚城屠民的恶名。当务之急,必须立刻入城,一面剿灭残敌,擒拿司马懿;一面组织救火,安抚百姓!”

陈暮望着那片愈发明亮的火海,眼中神色复杂。他想要的是完整的许昌,是中原的人心,而不是一片焦土和万千冤魂。司马懿这一手,确实狠毒,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伯言所言极是。”陈暮沉声道,“传令:韩当部,不计代价,迅速突破南门火障,入城与文聘汇合,首要任务非是追杀残敌,而是控制火势,尤其是粮仓、武库及主要衙署!步骘,你率本部,立刻从东门入城,协助文聘清剿顽抗魏军,维持秩序,搜捕司马懿父子!陈砥!”

“儿臣在!”

“你率‘涧’组织精锐及一部亲军,随孤一同入城!陆逊留守大营,总揽后方,调度物资,尤其是多备水车、沙土等救火之物,源源不断运入城中!”

“诺!”众将领命。

陈暮又看向陈砥,低声道:“司马师那边,看紧了。或许……还用得上。”

陈砥会意:“儿臣明白。”

很快,陈暮在陈砥及数千精锐护卫下,离开颍阴大营,向着火光冲天的许昌城疾驰而去。沿途所见,尽是仓皇北逃的魏军溃兵和百姓,哭喊声、哀嚎声不绝于耳。吴军并未阻拦这些逃难人群,只是加紧向城内挺进。

当陈暮抵达许昌东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巨大的城墙缺口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积雪和焦土。城内更是烈焰熊熊,浓烟蔽日,许多街道已成火巷,热浪扑面而来。吴军士卒正在军官指挥下,一边与零星抵抗的魏军交战,一边拼命救火,甚至拆毁房屋建立隔离带。百姓哭喊着四处奔逃,或拖家带口试图逃出城,或绝望地蜷缩在尚未着火的角落。

“父王,火势太大,且风向不利,恐难控制。”陈砥忧心忡忡。

陈暮面沉如水,勒马观察片刻,果断下令:“传令各军:以救火为第一要务!征召所有入城士卒及青壮百姓,统一指挥,分段负责!优先保护粮仓、武库、官署及未着火民居区域!对于纵火或趁火打劫者,无论军民,立斩不赦!再传檄全城:吴公已至,定当竭力救火安民,凡协助救火、维持秩序者,必有重赏!凡放下武器归顺者,既往不咎!”

命令迅速传达。随着吴公王旗在火光照耀下出现,以及明确有力的安民告示和严厉军纪,城中的混乱稍稍有所遏制。越来越多的吴军士卒和百姓被组织起来,投入到与烈火的搏斗中。

陈暮并未留在相对安全的城外,而是在陈砥和亲卫的严密保护下,策马进入城内。他需要亲眼看看这座中原重镇,也需要用自己的出现,来稳定军心民心。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繁华的街市化为焦炭,精美的楼阁在火焰中呻吟倒塌,随处可见烧焦的尸体和奄奄一息的伤者。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和烟尘的呛人气息。

“司马懿……真乃国贼!为泄一己私愤,竟忍心让满城生灵涂炭!”陈砥咬牙切齿。

陈暮默然。这就是权力争夺的残酷。败者往往不惜拉上一切陪葬。他忽然想起当年赤壁之战后的荆州,想起夷陵之战后的秭归……战争,从来都是如此。

“主公!前方发现魏军大将军府!府内火势极猛,且发现有密道痕迹!步骘将军已派人追入密道!”一名将领来报。

“密道?”陈暮眼神一凝,“司马懿果然留了后路!告诉步骘,务必追上,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仔细搜查府内,看看有无重要文书或线索留下!”

“诺!”

就在这时,又有一队人马从南面而来,是韩当。老将军甲胄熏黑,须发焦卷,见到陈暮,下马行礼:“主公!南门已完全控制,瓮城大火已基本扑灭,但城内火势仍在蔓延。末将已分兵救火并搜剿残敌。只是……司马懿老贼似已从密道逃脱,司马昭也不见踪影。”

“知道了。韩老将军辛苦。”陈暮扶起韩当,“救火平乱之事,还需老将军多费心。”

“此乃末将分内之事!”韩当慨然应诺,转身又投入救火指挥中。

陈暮继续前行,来到一处相对完好的广场(原是校场)。这里已聚集了不少被救出的百姓和收容的伤员,吴军医官正在忙碌。看到吴公旗帜和陈暮本人,许多百姓跪地哭拜,感谢救命之恩,也有咒骂司马懿纵火害民的。

陈暮下马,亲自安抚了几句,下令在此设立临时安置点,分发饮食药物。

“父王,火势虽猛,但看情形,主要烧毁的是南部和东部区域,北部和中部部分街区因风向和隔离及时,得以保存。粮仓和主要武库,文聘将军抢先控制了一部分,损失不至于全军覆没。”陈砥汇总着各处报来的消息。

陈暮稍稍松了口气。只要根基未完全毁掉,许昌就还有重建的价值。但经此大火,这座中原雄城,怕是要元气大伤,没有数年甚至十数年,难以恢复旧观。

“主公,陆都督从大营派人送来信件,并押送一人至此。”亲卫来报。

陈暮接过陆逊的信,快速浏览。信中主要是汇报后方调度情况,并提及已将司马师秘密押送至前线,听候处置。

“带司马师过来。”陈暮道。

不多时,一身普通士卒打扮、但面容憔悴的司马师,被带到陈暮面前。他望着四周燃烧的城市、跪拜的百姓、以及那位端坐马上、不怒自威的吴公,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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