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火海孤城(2/2)

“司马公子,看到了吗?”陈暮声音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力量,“这就是令尊的‘杰作’。一座数十万人口的雄城,万千百姓的家园,因其一己之私,一念之差,化为火海炼狱。这,就是你司马氏要的天下?”

司马师浑身颤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眼前的人间惨状,比任何言辞都更有冲击力。他想起父亲平日里的教诲,想起司马氏“匡扶社稷”的野心……难道,就是以这样的代价吗?

“我……我……”司马师声音哽咽。

陈暮不再看他,转而问陈砥:“司马懿从密道逃脱,可能逃往何处?”

陈砥道:“据俘虏的魏军将领交代,密道通往城北二十里一处废弃庄园。儿臣已派快马通知在北面游弋的骑兵部队,前往拦截。但……司马懿狡诈,或许另有安排。”

陈暮沉吟:“他已是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然困兽犹斗,不可不防。尤其是其可能逃往洛阳,或北投并州。”

他看向司马师,忽然道:“司马公子,若孤给你一个机会,去劝说你父亲,放弃抵抗,束手归降,以换取司马氏无辜族人的性命,你愿不愿意?”

司马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家父……恐怕不会听我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陈暮淡淡道,“况且,如今许昌已破,中原震动,司马氏大势已去。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你若能劝得他迷途知返,便是功德一件,也可为你司马氏保留一丝血脉。”

司马师心中剧烈挣扎。他知道,这是吴公的攻心之计,也是自己唯一可能为家族做点什么的机会。可是,父亲……

“我……愿往一试。”最终,司马师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好。”陈暮点头,“砥儿,你安排一队可靠人马,护送司马公子,前往可能拦截到司马懿的方向。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不必强求。”

“儿臣领命。”陈砥应道。

看着司马师被带下去准备,陈暮再次望向眼前这片燃烧的城市,以及更北方黑暗的原野。

司马懿,你还能逃到哪里去?这中原大地,乃至整个天下,可还有你的容身之处?

火,还在烧。但黎明,终将到来。

许昌城北二十里,废弃的“田家庄园”。

这座庄园早已荒废多年,断壁残垣掩映在枯树与积雪之中,在深夜里如同鬼域。庄园地下深处,一条狭窄潮湿的密道尽头,伴随着机关开启的沉闷声响,一块石板被推开,几个人影狼狈不堪地爬了出来。

正是司马懿、司马昭父子,以及仅存的七八名心腹死士。众人皆浑身烟尘血污,司马懿肩头箭伤虽经简单包扎,但失血加上劳累、惊怒,让他脸色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全靠司马昭和一名死士搀扶。

“父亲,此地不宜久留,吴狗很快便会追来。”司马昭喘息着,警惕地环顾四周。庄园内死寂一片,只有寒风穿过破败门窗的呜咽声。

司马懿强打精神,望向北方:“此地……离黄河还有多远?”

“尚有百余里。且这一路皆是平原,无险可守,吴军骑兵转眼即至。”司马昭声音苦涩。他知道,逃出生天的希望,微乎其微。

“去洛阳……洛阳还有我们的人,还有陛下……”司马懿眼神涣散,仿佛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父亲!”司马昭急道,“许昌已破,消息很快会传遍天下!洛阳那些墙头草,此刻恐怕已在想着如何向陈暮献媚!我们回去,是自投罗网啊!”

司马懿怔住,随即惨笑:“是啊……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我司马仲达纵横一世,想不到今日,竟成了丧家之犬,无处容身……”

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凉,笼罩了所有人。

就在这时,庄园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

“不好!吴狗追来了!”死士惊呼。

“快!从后门走!”司马昭咬牙,搀起父亲,在死士护卫下,跌跌撞撞向后院跑去。

然而,后门刚被推开,外面火把通明!数十名吴军骑兵已将庄园团团包围,当先一员将领,正是奉命在此一带巡查拦截的吴军骑都尉。

“司马老贼!还不下马受缚!”骑都尉厉声喝道。

司马昭见退路已绝,眼中闪过绝望的疯狂,拔刀挡在父亲身前:“保护大将军!”

残余的死士也纷纷拔刀,准备做最后一搏。

骑都尉冷笑:“困兽之斗!放箭!”

弓弦响动,箭矢如雨!数名死士顿时被射成刺猬,惨叫着倒地。司马昭挥刀格开几箭,却也手臂中箭,钢刀脱手。

“昭儿!”司马懿痛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庄园另一侧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且慢动手!吴公有令!带司马师公子前来劝降!”

只见一队吴军骑兵护着一人疾驰而至,正是司马师!

“大哥!”司马昭又惊又喜。

司马师在马上看到父亲和弟弟的惨状,以及周围森冷的弓矢,心如刀绞。他跳下马,快步走到阵前,对着那名吴军骑都尉躬身行礼:“将军,请暂缓攻击!吴公有令,让我与家父说几句话!”

骑都尉认得司马师,又见有陈砥手令(陈砥安排的人),略一迟疑,挥手令弓弩手暂缓发射,但仍紧紧包围。

司马师转身,望向被死士残躯和司马昭护在中间、形容枯槁的父亲,泪水瞬间涌出:“父亲!”

司马懿看着突然出现的长子,眼神复杂至极,有惊疑,有痛心,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师儿还活着……陈暮竟然放他来了?

“师儿……你……你怎么来了?”司马懿声音嘶哑。

“父亲!”司马师扑通跪倒在雪地上,泣不成声,“许昌已破,大火焚城,生灵涂炭!父亲,收手吧!不要再造杀孽了!吴公承诺,若父亲愿降,可保司马氏无辜族人性命!父亲,大势已去,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啊!”

司马昭也嘶声道:“父亲!大哥说得对!我们……我们败了!彻底败了!降了吧!或许……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

“降?”司马懿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儿子,再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吴军,心中涌起无尽的悲愤与凄凉。投降?向陈明远投降?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换取苟延残喘?那他司马懿一生隐忍、苦心经营的一切,算什么?笑话吗?

“不……我不能降……”司马懿喃喃道,眼神却逐渐空洞,“我是司马懿……我是大魏的大将军……我怎么能降……”

“父亲!”司马师膝行上前,抱住父亲的腿,“难道您真要看着司马氏满门灭绝吗?难道您真要一意孤行,至死方休吗?陈公雄才大略,善待降者,父亲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为司马氏列祖列宗,为母亲和族人们想想啊!”

族人们……母亲……司马懿脑海中闪过老妻的面容,闪过家族祠堂的牌位。是啊,他可以死,可以身败名裂,但司马氏百年门楣呢?那些无辜的妇孺呢?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虚无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他缓缓抬头,望向南方许昌方向那片依旧映红天际的火光,又看看跪在脚下痛哭流涕的儿子们,再看看周围那些沉默等待的吴军士卒。

良久,他发出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叹息,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气力。

“罢了……罢了……”

他推开司马昭和司马师的搀扶,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对着那名吴军骑都尉,嘶声道:“带我去见……陈明远。”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父亲!”司马师兄弟惊呼着扑上前扶住。

骑都尉见状,立刻下令:“上前!小心看押!速报吴公与少主!”

吴军士卒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司马懿抬起,也将司马昭、司马师一并控制。没有捆绑,但严密监视。

一代枭雄司马懿,在许昌城破、焚城未果、穷途末路之下,于这荒郊野外的废弃庄园中,以这样一种近乎昏迷的方式,结束了他波澜诡谲、权倾朝野的一生抗争,被迫走向了他曾经最不屑的结局——投降。

寒风依旧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每个人脸上。远处,许昌城的火光渐渐微弱下去,但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

漫漫长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然而,对于司马懿,对于司马氏,对于刚刚经历烈火洗礼的许昌,乃至对于整个天下,黎明之后,又将迎来怎样的新局?

十一月二十一,辰时,许昌城中。

经过一夜的疯狂燃烧与拼死扑救,城中的大火终于在黎明时分被基本控制。但满目疮痍,触目惊心。南部和东部大片区域化为焦土,断壁残垣间余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的气息。幸存的百姓在废墟中茫然四顾,或哭泣,或寻找亲人,或在吴军组织下,开始清理街道,救治伤员。

陈暮已将临时行辕设在城北一处未被大火波及的官署内。他几乎一夜未眠,指挥救火、安民、肃清残敌,此刻虽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主公,司马懿父子已被押到,正在外面候见。”陈砥入内禀报。

陈暮揉了揉眉心:“带进来吧。”

不多时,司马懿被两名军士搀扶着(实则近乎押解),司马师、司马昭跟随在后,步入堂中。司马懿已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肩头伤口重新包扎过,但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再无往日那种深沉莫测、令人心悸的威仪。

司马师、司马昭则神情复杂,垂首站在父亲身后。

陈暮挥挥手,让军士退下,只留陈砥及数名亲卫在场。

“仲达,别来无恙。”陈暮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司马懿缓缓抬起头,看着端坐主位、不怒自威的陈暮,嘴角扯动了一下,似想冷笑,却最终化为一声无力的叹息:“成王败寇……陈明远,你赢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孤若要杀你,昨夜在田家庄园,便可让你尸骨无存。”陈暮淡淡道,“留你至此,是想让你亲眼看看,你一手造就的这一切,也想听听,你可有悔意。”

司马懿环顾四周,透过敞开的门,可以看到外面焦黑的残垣和忙碌的人群。他沉默良久,低声道:“悔?或许有吧……悔不该小觑了你,悔不该急功近利,悔不该……纵火焚城,徒造杀孽。”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然,若重来一次……身处其位,或许……我仍会如此选择。权力之争,本就是你死我活,何来仁慈?”

陈暮看着他,眼中无喜无怒:“所以,你至今仍不觉自己错了。”

“错?”司马懿惨笑,“何为对错?成者王侯败者寇。今日你若败了,我司马懿便是匡扶社稷的忠臣,你便是祸乱天下的国贼。对错,不过是胜利者的说辞罢了。”

陈暮摇头:“非也。对错自在人心,更在史笔。你挟持幼主,诛戮大臣,把持朝政,是为不忠;为一己之私,挑起战端,致使中原涂炭,是为不仁;胁迫将领,陷害忠良,是为不义;穷途末路,纵火焚城,殃及无辜,是为不智不勇。如此不忠不仁不义不智不勇之行,纵然一时得势,终将遗臭万年。此非胜败可论,乃是天道人心!”

字字如锤,敲在司马懿心头。他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是颓然低下头。

陈暮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司马师、司马昭:“司马懿之罪,不容宽赦。然,祸不及妻孥。孤既已承诺,便会兑现。司马师、司马昭,你二人参与叛乱,本应同罪。然念在司马师被俘后未曾助纣为虐,司马昭最后关头亦有劝降之功,更兼你司马氏百年门楣,不可尽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沉声道:“司马懿,押赴许昌街市,明正典刑,公告其罪,以儆效尤,以慰亡灵。司马师、司马昭,削去一切官职爵位,废为庶人,连同司马氏三族内直系亲属(不包括远支及已分家者),全部迁徙至江东吴郡,严加看管,非诏不得离境。司马氏家产,除留部分供其家族基本生活外,其余充公,用于抚恤许昌受难百姓及犒赏将士。”

这判决,既体现了对首恶的严惩,也展现了一定的宽容,更兼顾了实际(将司马氏核心成员置于眼皮底下监管,比流放他处更安全)。

司马师、司马昭闻言,虽知家族难免衰败,但能保住性命和部分亲人,已是意外之喜,连忙跪地叩首:“谢吴公不杀之恩!”

司马懿听到对自己的判决,身体晃了晃,却并未求饶,只是闭上双眼,仿佛认命。

陈暮挥挥手:“带下去吧。司马懿行刑之事,由陈砥督办,务必公开、郑重。司马师、司马昭及家眷迁徙之事,由陆逊安排。”

“诺!”陈砥领命,示意亲卫将司马懿父子带下。

待他们离去,陈暮独坐堂中,望着门外渐渐明亮的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

许昌之战,至此,才算真正落下帷幕。司马懿伏法,中原最大的毒瘤被拔除。然而,摆在他面前的,并非一片坦途。

“父王,司马懿虽除,但曹魏朝廷尚在洛阳,幼主曹芳仍为名义上的天子。并州、幽州、冀州、关中等地,仍为魏臣控制。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陈砥问道。

陈暮沉吟道:“许昌新破,百废待兴,我军亦需休整。不可急于继续北上。当务之急,是稳定许昌及周边颍川、汝南局势,安抚百姓,恢复秩序,将此地真正纳入我大吴治理。同时,传檄四方,公告司马懿之罪状及伏诛之事,招抚豫州、兖州乃至司隶部分郡县。”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洛阳方面,司马懿既死,其党羽必作鸟兽散。可遣使前往,晓以利害,若能逼迫曹芳下诏‘禅让’或承认我大吴在中原的统治,自是最好。若其不从,待我军休整完毕,粮草充足,再兵发洛阳不迟。至于并州、关中等地,可令姜维在陇右加强活动,牵制郭淮;令魏延、邓艾稳固东线,伺机向北扩展。只要许昌这个钉子扎稳了,中原便是我囊中之物。”

陈砥点头:“父王深谋远虑。只是……经此大火,许昌元气大伤,重建恐需大量钱粮人力。”

“这正是考验我大吴国力与民心之时。”陈暮目光深远,“可从江东、荆襄调拨粮秣物资,招募流民,以工代赈,重建城池,恢复生产。同时,减免赋税,招揽士人,只要政策得当,许昌乃至整个中原,未必不能重现繁华。毕竟,这里才是华夏真正的中心。”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砥儿,此战你居功至伟。然,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接下来的安抚重建、招抚四方、乃至未来可能的新朝建制,都需要你多多学习,承担起来。”

陈砥肃然:“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王期望!”

“还有磐儿,”陈暮想起次子,“此战他也成长不少。日后,你们兄弟要同心协力,共保我大吴江山。”

父子二人又商议了片刻具体事宜,直至有将领前来请示安置俘虏、清理府库等事,方才各自忙碌。

走出官署,阳光已冲破云层,洒在满目焦黑却开始显露生机的城市上。雪停了,风也小了,空气中虽然还有烟尘,却已能感受到一丝冬日少有的暖意。

陈暮独立阶前,望着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狂喜,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对未来的思索。

司马懿倒了,但天下这盘棋,还远未到终局。北方曹魏余烬未熄,西面季汉盟友心思难测,内部江东与北人旧部矛盾仍需调和,百废待兴的中原更需要精心治理。

路漫漫其修远兮。

但他相信,只要方向正确,举措得当,人心归附,大吴的旗帜,终将飘扬在这片古老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而历史的车轮,也将随着许昌这场熊熊烈火与后继的新生,无可阻挡地,驶向一个全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