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鼎新革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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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安二年至泰安四年(公元229-231年),洛阳。

时光如渭水东流,平静而坚定地冲刷着战乱的痕迹。自郭淮之乱平定、陈砥正式摄政以来,转眼已近三载。这三年间,天下无大战,新生的吴王朝如同一位精心调理的病后巨人,在摄政太子陈砥的主持下,系统性地修复着战争创伤,梳理着内部肌理,积蓄着更为磅礴的力量。

政治上,架构日臻完善。

在陆逊、辛毗等重臣辅佐下,陈砥逐步推进官制改革。于中央,强化尚书台、中书省、门下省的职能与制衡,形成较为高效的决策-执行-审议流水线。大量选拔年轻才俊进入三省及各部为郎官、舍人,其中既有江东顾谭、陆抗、诸葛恪等勋贵之后,也有中原辛敞(辛毗之子)、杜预(杜恕之子)等学术新秀,更有通过新设的“制科”与地方察举选拔的寒门才士。东宫属官体系也日益庞大精干,成为培养未来官僚的摇篮。

地方上,彻底废除州郡兵制,实行军政分离。各州刺史、郡守专司民政、财政、教化,不得插手军务。军队由中央设立的都督府(赵云总领)统一指挥调度,划分为五大都督区:司隶雍凉都督区(赵云兼,镇长安,辖关中、陇右方向)、荆襄都督区(朱桓,镇襄阳,辖荆北、南阳)、淮南徐扬都督区(魏延,镇寿春,辖淮河沿线及江东)、青兖都督区(邓艾,镇邺城,辖河北、山东)、交广都督区(步骘,镇番禺,辖交州、南海)。各都督区下设军、镇、戍,层级分明,定期轮换驻防。

针对新附的并州、幽州,推行“掺沙子、稳过渡”策略。朝廷派遣大量文官担任郡县副职、教谕、税吏等,逐步建立直属于中央的行政、税收、司法体系。同时,保留王雄(幽州牧)、郭配(已迁洛)等人的爵位和部分荣誉性职务,其旧部中愿意效忠者经过整训,分散编入各军,不愿者给予田宅遣散。至泰安四年,北方诸州已基本实现政令统一,再无割据之忧。

经济上,恢复与发展并举。

连续三年推行“与民休息”之策。减免中原、关中、并州等新附之地赋税,鼓励流民返乡,官府提供种子、农具,甚至低息借贷(“青苗钱”)。兴修水利成为考核地方官的重要指标,在颍川、汝南修复鸿沟陂,在关中整修郑国渠、白渠,在河北疏浚漳水、滹沱河。至泰安四年秋,北方主要产粮区已基本恢复战前水平,甚至有所超出。

手工业与商业得到官方鼓励。设“工部丞”专管官营作坊(如洛阳的将作监、长安的织室、宛城的铁官),改进技术,生产优质兵器、甲胄、丝绸、漆器等。同时降低关津之税,整修驰道驿站,保护商旅安全。洛阳、长安、邺城、襄阳、建业逐渐成为区域贸易中心,南北货物往来日频。更令人瞩目的是,根据陈砥的授意和步骘的推动,在交州番禺(广州)、扬州吴郡(苏州)设立“市舶司”,鼓励海商,与林邑(占婆)、扶南(柬埔寨)、乃至更远的“身毒”(印度)商人进行贸易,犀角、象牙、珍珠、香料、琉璃等异域珍品开始较多地出现在中原市场,而丝绸、瓷器、茶叶则源源不断输出海外。

文化上,兼容并蓄,凝聚认同。

设立“崇文馆”,招揽各地名儒,整理典籍,编纂《泰安大典》(一部包罗经史子集的类书,规模宏大,尚在编撰中)。同时,在洛阳、长安、建业等地兴办官学,不仅教授儒家经典,亦设算学、律学、医学等实用科目。对于中原士族,陈砥表现出极大的尊重与包容,多次亲临辟雍讲学,与名士清谈,吸纳荀氏、陈氏、钟氏等家族子弟入朝。对于江东旧臣,则在保持其政治地位的同时,鼓励其子弟学习中原文化,促进融合。一项影响深远的规定是:所有官员子弟,若想荫补入仕,必须通过相应的经义或实务考试,打破了纯粹的门第壁垒。

三年的精心治理,成效显着。户口逐年回升,府库日益充盈,道路通畅,商旅不绝,百姓虽未至富足,但已基本摆脱战乱流离之苦,民间渐有“泰安之治”的称颂。朝堂之上,新旧官员经过磨合与制度约束,虽仍有派系痕迹,但大体能循章办事,争权夺利的激烈程度大为降低。陈砥的威望,也随着国势的稳步上升而日益巩固,从那个依靠父辈威望的年轻太子,真正成长为朝野公认的、沉稳干练的帝国掌舵人。

泰安四年秋,洛阳东宫。

陈砥正与陆逊、新任户部尚书杜恕(原汝南太守,政绩卓着)、工部侍郎马钧(原魏国巧匠,被发掘重用)商议今岁漕运与官营作坊事宜。

杜恕汇报:“殿下,今岁司隶、豫、兖、徐、雍等州夏粮丰收,仅司隶一地,太仓存粮已逾三百万石。然漕运压力巨大,尤其是关中粮食东运,三门峡段仍多险阻。臣与将作监商议,是否可仿效秦汉,于三门峡谷开凿栈道或尝试局部改漕?”

马钧则呈上几件新制器物模型:“殿下,此乃臣与将作监工匠改良的‘翻车’(龙骨水车),用于陂塘提水,效率倍增。此乃新式织机,可织更繁复花纹的锦缎。还有,根据殿下先前提示的‘灌钢法’思路,宛城铁官已能小批量生产质地更匀韧的‘宿铁’,用于打造兵刃甲片,已试制部分,请殿下过目。” 说着,呈上几片乌黑发亮、透着隐隐寒光的铁甲片和一把形制新颖的环首刀。

陈砥仔细查看铁甲和刀,用手指轻弹,声音清越,又试了试刀锋,点头赞许:“马侍郎果然巧思!此铁质地确胜以往。可加大试验,若成本可控,便逐步推广至各军器监。翻车、织机亦是利民利器,可颁图式至各州郡,鼓励民间仿制使用。”

陆逊抚须微笑道:“殿下,如今国用渐充,百工兴旺,实乃大治之象。然臣有一虑:承平日久,军备不可松懈。尤其西线,姜维虽无大动,然其整军经武,联络羌胡,未尝一日忘东向。我军虽分驻诸镇,然久不历大战,恐锐气渐消。”

陈砥神色一肃:“陆相所虑极是。国虽安,忘战必危。军政分离,是为防割据,非为废武功。各都督区日常操练、演武不可懈怠。另,我意从今年秋开始,由都督府统筹,轮流抽调各军精锐,至司隶、豫西等地进行大规模‘秋狝’演武,模拟攻防,锤炼诸军协同作战之能,并检验新式军械效果。此事,需与赵太尉详细筹划。”

“殿下明见。”陆逊赞同,“另,水师方面,步骘将军奏报,南海水师已初具规模,有大舰二十余艘,惯于风浪之水手士卒三千余人。近来扫荡交州以南海域海盗颇见成效,林邑国亦遣使至番禺,请求互市通好。步将军请示,是否可允?又,有海商自极南之地(或指马来半岛乃至苏门答腊)归来,言彼处有香料岛屿,土地肥沃,然土人分散,无强大政权……”

陈砥思索片刻:“与林邑互市可允,然需订立章程,明确勘界,规定交易物品,以防其得寸进尺或夹带违禁。至于更南方……目前水师力量尚不足以远涉重洋开疆拓土,但可鼓励海商探索,绘制海图,了解风土物产。告诉步将军,水师当前首要任务是保障东海、南海商路畅通,肃清海盗,并探索至夷州(台湾)的稳定航线。夷州若能经营,可为海上重要支点。”

议罢诸事,众臣告退。陈砥独坐案前,翻阅着各地报来的祥瑞贺表(某地嘉禾生、某处醴泉出之类),嘴角微露一丝笑意,随即敛去。他知道,这些所谓祥瑞,多半是地方官讨好之举,但客观上反映了地方的安定与官员的心态。真正的祥瑞,是仓廪实的粮食,是街市上百姓相对安宁的面容,是军队高昂的士气与精良的装备。

他起身走到殿侧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缓缓扫过辽阔的疆域。北至幽并,南抵交广,西涵雍凉,东濒大海。这片土地上,战火的记忆正在淡去,新的秩序与生机在蓬勃生长。

然而,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西边——陇右,以及陇右之后的汉中、巴蜀。那里,还有一个名义上的盟友,一个同样以“汉”为号的政权,以及那位才华横溢又始终不甘寂寞的将领,姜维。

三年的和平发展,为帝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但这平静之下,所有人都知道,天下的棋局尚未终了。下一步,是继续维持这脆弱的平衡,还是……

陈砥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地图上秦岭的走向,眼神深邃。

与此同时,陇右狄道。

姜维同样站在自己营帐的地图前。三年时间,他并未虚度。在季汉朝廷有限的支援下,他竭力整训陇右驻军,使其更加精悍;他不遗余力地联络、整合羌胡部落,威逼利诱,使得烧当、先零等大部虽未完全听命,但已不敢轻易背汉投吴;他多次派遣小股精锐,以“剿匪”、“巡边”为名,深入羌地乃至河西,熟悉地形,收集情报。

然而,他面临的困境并未减轻。成都朝廷,蒋琬身体日益不佳,费祎主持政务更加趋向保守,对陇右的粮饷支持始终不温不火,对他“伺机进取”的建议更是屡屡驳回。朝中甚至出现了“陇右耗费巨大,空劳师而无功,不如弃守,专保汉中”的议论,虽被费祎压下,但让姜维心寒。

更让他压力倍增的是对面吴国的变化。陈砥治理下的吴国,国力肉眼可见地增强。关中驻军粮草充足,装备不断更新,频繁的演习显示出强大的组织与战斗力。陈到、张翼都是难缠的对手。吴国对羌胡的拉拢也卓有成效,许多部落与吴国互市获利颇丰,对姜维的征调越来越阳奉阴违。

“将军,成都来信。”梁绪入内,递上一封密函。

姜维展开,是费祎亲笔。信中照例是勉励其守土有功,叮嘱勿生边衅,并告知因荆南、南中需用粮饷,今年秋拨给陇右的军粮需削减一成云云。

姜维将信纸缓缓攥紧,指节发白。削减军粮!在这种时候!

他走到帐外,望着东方巍峨的陇山,山那边是富庶的关中,是日益强大的吴国。而他,空有满腔壮志和一身才华,却被困在这贫瘠的陇右,受制于保守的朝廷,面对着越来越强大的对手。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与时不我待的焦灼,在他胸中交织。

“不能再等了……”姜维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或许,他需要一场足够大的“胜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来堵住朝中非议之口,来争取更多资源,甚至……来改变这令人窒息的对峙局面。

陇右的风,带着秋日的肃杀,卷起营地上的尘土。一场风暴,似乎正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孕育。而蓄势待发多年的吴帝国,是否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变局的准备?

泰安四年冬,司隶,渑池以西的广阔原野。

寒风凛冽,但原野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旌旗蔽日,鼓角震天,数以万计的黑甲士卒正在冰天雪地中进行着大规模的“冬狩”演武。这是摄政太子陈砥提议、太尉赵云亲自督办的年度军事演习,抽调了司隶、雍凉、荆襄三大都督区的部分精锐,总计步骑六万余人,分为红蓝两军,模拟攻防、追击、迂回、筑垒等各类战术。

中军高台之上,陈砥身披黑色大氅,在赵云、陈到、张翼等将领陪同下,凝神观看着下方的战阵变化。经过三年摄政历练,他面容更显坚毅,目光沉静而极具穿透力。

“红方左翼骑兵突击,试图分割蓝方前阵!蓝方变阵了,用的是殿下上次提到的‘叠阵’!”陈到指着战场,语带兴奋。

只见蓝方步兵迅速由方阵变为前后数层交错、长矛与强弩结合的密集阵型,如同移动的刺猬。红方骑兵冲击受挫,在阵前留下不少“伤亡”(以旗帜倒地或退出场地表示),被迫绕行。

“叠阵对付骑兵突击确有奇效,然对指挥与士卒纪律要求极高。”赵云点评道,“看来蓝方指挥(由张翼临时担任)平日训练得法。”

张翼谦逊道:“全赖殿下提供阵图,赵太尉督促严格。此阵尚需完善,尤其在应对敌军步骑混合、多路齐攻时。”

陈砥点头:“演练便是要发现问题。此次演武,新配备的宿铁刀、改进弩机、以及马钧弄出来的那些‘霹雳车’(小型投石机)模型,使用效果如何?记录官需详细记录。”

一旁随军的将作监官员连忙应下。

演武持续了整整三日,涵盖了平原野战、城池攻防、山地迂回、夜间袭扰等多种科目。虽然只是演习,有严格规则控制伤亡,但激烈程度和真实感已远超寻常操练。尤其是最后一天的“夺旗”混战,双方投入了全部预备队,在原野上纵横驰骋,杀声震天,直到赵云鸣金才罢手。

演武结束后,陈砥并未立刻返洛,而是召集所有参演将领及都督府高级参军,在临时大营中进行长达两日的总结评议。

“此次演武,总体达到预期。”陈砥首先肯定,“各军士气高昂,号令严明,新式阵法和器械也得到了初步检验。然亦暴露出诸多问题:各部协同仍有滞涩,通信联络在复杂地形下效率不高,后勤补给在模拟‘长途奔袭’科目中显露出脆弱环节,部分军官战术仍显僵化……”

他一一指出问题所在,并要求各都督区、各军针对性地制定整改训练计划。同时,宣布了几项新决策:

第一,成立“武备学堂”。于洛阳、长安、襄阳三地分设,选拔年轻有潜力的中下级军官及功臣子弟入学,系统学习兵法韬略、阵型指挥、器械运用、地理测绘等,由赵云、陈到、张翼等宿将及有经验的参军轮流授课。陈砥亲自担任洛阳总堂的“山长”(名誉校长)。

第二,完善军功爵赏与抚恤制度。细化战功评定标准,不仅限于斩首夺旗,包括战术执行、器械革新、后勤保障等皆有相应功赏。阵亡及伤残将士抚恤金大幅提高,并由官府负责其直系亲属的基本生活与子弟教育,彻底解除将士后顾之忧。

第三,加大新式军械研发与列装力度。由将作监总领,在各主要产铁区设立分监,集中工匠,改进灌钢法等技术,提高宿铁产量与质量,优先装备一线精锐部队。同时,鼓励对弩机、攻城器械、战船(包括内河与海船)的改良,对有突出贡献者予以重赏甚至授爵。

第四,建立更高效的军情传递与边防预警体系。利用驯养的猎鹰、信鸽,配合快马驿站,形成多层次情报网。在边境要地增建烽燧、哨堡,配备望远镜(此时已有水晶磨制的简易“千里眼”)等观测设备。

这些举措,旨在将吴国军队从一支依靠将领个人能力和士兵勇猛的军队,逐步改造为拥有完善制度、先进装备、专业军官和高效后勤的近代化军队雏形。其眼光之长远,布局之系统,令赵云等老将都深感佩服。

“殿下,如此大力整军,所费钱粮甚巨。虽今府库充盈,然长期如此,恐……”户部尚书杜恕有些担忧地提醒。

陈砥道:“杜尚书所虑甚是。然军备乃国之大事,不可吝啬。开源节流,双管齐下。开源者,鼓励工商,扩大海贸,开发矿冶(如并州、幽州的煤铁,交州的铜锡)。节流者,裁汰冗官,精简行政,审计浮费。再者,军队本身亦可部分自给,各都督区需组织军屯,尤其是在边疆驻防之地,减轻朝廷转运压力。”

他看向赵云:“赵太尉,整军之事,便全权托付于您与都督府。我要的是一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精锐之师,无论面对的是陇右的姜维,还是……任何其他可能的敌人。”

“老臣,定不负殿下所托!”赵云慨然应诺,苍老的眼眸中燃烧着炽热的斗志。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长坂坡单骑闯阵的岁月,只是如今,他肩负的是打造一支无敌雄师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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