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鼎新革故(2/2)
冬去春来,泰安五年(公元232年)初。
武备学堂洛阳总堂正式开课,首批学员三百人,皆是经过严格筛选的年轻俊彦。开学典礼上,陈砥亲临训话,强调“为将者,当知忠义,晓兵机,爱士卒,明赏罚”,并允诺优秀学员将直接进入东宫属官或都督府历练。
军工作坊里,炉火熊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灌钢法逐步成熟,宿铁刀、矛头、甲片的产量稳步提升。马钧等人改进了弩机的望山(瞄准器)和扳机结构,使得射击更为精准省力。甚至根据陈砥模糊提及的“火药”概念(只说了硝石、硫磺、木炭混合可能易燃爆),将作监的工匠们开始了极其隐秘和小心谨慎的试验,虽然距离实用还很遥远,但已播下了种子。
边境上,新建的烽燧哨堡如同警惕的眼睛,注视着远方。训练有素的斥候小队,定期越境进行“友好巡逻”(实为侦察),将陇右、河西乃至更远地区的地形、水文、部落分布、季汉军动向,描绘得越来越精细。
而在深宫静园“养病”的陈暮,偶尔会听取陆逊或赵云关于整军进度的汇报,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微笑点头,并不多言。他似乎真的将这副千斤重担,完全交给了已经羽翼渐丰的儿子。
帝国的战争机器,在和平的表象下,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决心,进行着悄然而深刻的升级与锤炼。锋芒虽藏于匣中,但那股蓄势待发的凌厉之气,已隐隐弥漫在军营、作坊和边境线上。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某种临界点正在接近。平静的“泰安之治”,或许只是下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喘息与准备。
泰安五年至泰安七年(公元232-234年),帝国边疆与海外。
当核心腹地稳步发展、军备日益精良之时,帝国的视野并未局限于中原。在陈砥“稳内拓边、海陆并重”的方略指导下,各方疆域与海外经营也取得了不同程度的进展。
北方:怀柔与巩固
并州、幽州经过数年“掺沙子”与制度渗透,已完全融入帝国行政体系。朝廷派遣的流官成为主体,原地方豪强或被吸纳(如部分并州将领进入军队体系),或被逐渐边缘化。针对北方的游牧民族鲜卑、乌桓,朝廷采取了灵活的“羁縻”与“威慑”并重策略。
一方面,重新开放边市(主要在幽州的渔阳、并州的雁门),用中原的盐铁、布帛、粮食交换草原的马匹、毛皮,满足双方需求,减少劫掠动机。对表示归顺的部落首领授予“归义侯”、“率众王”等封号,赐予印绶、财物,甚至允许其子弟入洛阳学习。
另一方面,令幽州牧王雄(已彻底老实)、并州新任刺史(朝廷委派的文官)整饬边备,加固长城沿线关隘,训练边军骑兵。赵云都督府还不定期从内地调派精锐至北边进行“拉练”,展示肌肉。泰安六年秋,一部鲜卑骑兵试图入寇代郡,被早有准备的边军与驻防的中央军联合击退,斩首数百,俘虏千余。此战后,北疆获得了数年的相对安宁。
西面:对峙与渗透
陇右方向,与姜维的“冷和平”依旧维持。双方边境基本平静,小规模摩擦虽有,但都被严格控制,未酿成大战。然而,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从未停止。
吴国利用日益繁荣的边境贸易(主要经过武都、阴平小道),不仅获取了陇右、羌地的马匹、药材、毛皮,更将大量中原商品(尤其是质优价廉的铁器、布匹、茶叶)输入,逐渐影响当地经济。同时,“涧”组织及军方斥候对陇右地形、军情的掌握已细致入微。对羌胡部落的拉拢分化也成果显着,烧当羌大部已明确倾向于与吴国互市,先零羌内部也分裂为亲汉与亲吴两派。
姜维对此心知肚明,却无力阻止。季汉朝廷的保守政策限制了他大规模反击的可能,而吴国日益增强的国力与边境军力,也让他不敢轻易挑起全面冲突。他只能更加紧了对本部兵马的操练,并更加冒险地向河西、羌地深处渗透,试图开辟新的资源与盟友渠道,但收效有限。一种战略上的窒息感,正缓缓笼罩在陇右汉军上空。
南疆:开拓与探索
交广都督区在步骘的经营下,成为帝国向南方和海洋拓展的前哨。
陆地上,加强对南中(云南贵州地区,当时部分属季汉,部分为蛮族自治)毗邻区域的经营,招募熟蛮为兵,屯垦戍边,逐步将朝廷影响力向西南延伸。对于时常侵扰的交州以南的林邑国(占婆),步骘采取强硬态度,泰安六年,林邑国王再次纵兵犯境,步骘率南海水师并陆军南下,大破林邑军于日南郡外,焚其战船数十,迫使其国王遣使谢罪,重申藩属,并承诺严惩劫掠商旅的部族。此战后,南海商路更为畅通。
海洋上,南海水师规模扩大至五千人,拥有可远航的楼船、艨艟数十艘。除了护航商队、清剿海盗,水师还肩负着探索使命。泰安七年春,一支由三艘大舰组成的水师分舰队,在熟悉航路的商人向导下,首次有官方记录地抵达并登陆了夷州(台湾)。他们在岛屿北部发现了适宜停泊的天然港湾(基隆?)及散居的土着部落,留下了刻石标记,并带回了一些岛上特有的动植物样本及少量硫磺(岛上火山产物)。此次探索虽未立刻带来殖民,但标志着帝国对东方海域的认知与兴趣迈出了实质性一步。
与此同时,通过海商网络,关于更南方“香料群岛”(马来群岛)的消息也越来越多地传回。朝廷虽无立刻远征的计划,但已下令市舶司鼓励商人前往贸易,并开始有意识地搜集相关海图、水文、风土资料。一个以番禺、吴郡为基地,辐射东海、南海的贸易与影响力圈正在缓慢形成。
内部:水陆交通网
为了将辽阔疆域更紧密地联结起来,陈砥大力推动交通建设。在北方,以洛阳为中心,整修通往长安、邺城、晋阳、蓟城的“官道”,宽直平坦,驿站齐全。在南方,疏浚邗沟、江南运河,使得江淮与钱塘江流域的水运更为便捷。尤为重要的是,启动了一项宏大的计划:开凿连接黄河与淮河的水道(可视为隋唐大运河通济渠段的雏形前期勘探与局部施工)。虽然工程浩大,非一朝一夕可成,但已调集工匠进行勘测设计,并在条件成熟的区段(如汴水沿线)开始动工。一旦此水道贯通,帝国南北的物流与兵力投送能力将得到质的飞跃。
至泰安七年,吴王朝的疆域不仅稳固,而且呈现出一种外向的、积极经营的态势。北抚诸胡,西慑陇右,南压林邑,东探海洋,内修路河。一个不同于以往任何中原王朝的、兼具大陆性与海洋性视野的帝国轮廓,逐渐清晰。
然而,在这幅看似蒸蒸日上的蓝图背后,最大的变数依然在西边。季汉的存在,如同棋盘上未能落下的最后一子,牵动着整个天下的神经。姜维的耐心还能维持多久?成都的蒋琬、费祎之后,季汉的国策会否改变?而蓄力多年的吴国,是否已经做好了应对任何可能变化的周全准备?
洛阳东宫,陈砥案头的地图上,代表陇右与汉中的区域,被朱笔做了最多的标记与注释。平静的发育期或许即将结束,下一次的落子,很可能将决定整个华夏大地最终的归属。
泰安七年秋,洛阳,静园。
湖面如镜,倒映着天高云淡。陈暮披着一件厚厚的鹤氅,坐在水榭中垂钓,神态安详,仿佛真的只是一位颐养天年的富家翁。只有偶尔抬起眼睑时,眸中一闪而过的深邃光芒,才会泄露其不凡。
陈砥踏着落叶走来,步履沉稳。三年多的全面摄政,使他气质更加内敛威重,虽只二十六七岁年纪,却已有了君临天下的气度。
“父王。”陈砥行礼后,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来了。”陈暮并未回头,目光仍停留在水面的浮漂上,“秋深了,鱼也懒了。今日朝中无事?”
“诸事皆按章程运转。”陈砥回道,“儿臣前来,一是请安,二是……有关季汉方面的新消息。”
“哦?”陈暮微微侧目。
“蒋琬病重,恐将不起。成都朝政,现由费祎独揽。然费祎身体似亦不佳,且其政风更趋保守,近来有收缩兵力、加强汉中防御,甚至有提议削减陇右姜维军饷的迹象。”陈砥缓缓道,“姜维在陇右,近来活动频繁,与羌部会盟次数增加,其军中粮草储备似在秘密加强。‘涧’报,姜维可能……在谋划一次较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陈暮沉默片刻,浮漂轻轻动了一下,他手腕一抖,一尾肥美的鲤鱼被提出水面,在阳光下挣扎甩尾,鳞光闪闪。
“鱼咬钩了,是时候收线了。”陈暮将鱼放入旁边的木桶,用布巾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儿子,“你觉得,姜维的目标是哪里?关中?还是……另有所图?”
陈砥早已深思熟虑:“直接大举进攻关中,以季汉目前国力和姜维所能调动的兵力,胜算不大,且将彻底撕破盟约,风险极高。儿臣以为,其目标更可能是凉州,或者说,是河西走廊。”
他走到亭中石桌上临时铺开的简易地图前,手指点向陇右以西:“姜维多年经营陇右,对羌胡影响力日深。河西走廊地广人稀,羌胡杂处,目前并无强大统一的政权(此时河西主要有一些羌胡部落和少量魏国遗留势力)。若能以精锐骑兵,联合羌胡,快速突袭,夺取武威、张掖、酒泉乃至敦煌,则可尽有凉州。如此,季汉便有了稳定的战马来源和向西发展的战略空间,甚至可联络西域,实力将大增。届时,进可威胁关中侧翼,退可倚仗河西险远,与我长期周旋。”
陈暮眼中露出赞许:“不错,能看到这一层。姜维若取凉州,确是一步妙棋,也是一步险棋。远离其根本(汉中),孤军深入,补给漫长,若不能速决,或遭我军与羌胡夹击,便是绝境。然其人有胆略,善用奇兵,不可不防。”
“儿臣已令赵太尉,密令陈到、张翼,提高关中及陇山沿线戒备,尤其是陈仓、街亭等要地。并加强我军与陇西亲我羌部的联系,许以重利,令其监控姜维动向,必要时予以牵制。凉州方向,也已派斥候渗透,绘制详图。”陈砥汇报道。
陈暮点头:“准备充分是好事。然切记,姜维动手之前,我不可先动。要让他跳出来,要让天下人看到,是他季汉先背盟挑衅。届时,我军反击,便是堂堂正正,顺天应人。”
这就是政治上的主动权。陈砥了然。
“父王,若姜维果真出兵凉州,我军该如何应对?是阻其于陇右,还是……”陈砥询问父亲的意见。
陈暮站起身来,走到亭边,望着浩渺的湖面,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若他只取凉州,便让他取。凉州地瘠民贫,得其地,未必是福,反可能成为季汉的负担。我军主力可陈兵关中,做出威胁陇右、汉中态势,牵制其大量兵力,使其无法全力经营凉州。同时,利用我们在羌胡中的影响力,不断袭扰其后方,消耗其力量。待其师老兵疲,凉州未稳,汉中空虚之际……”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便是我大军出秦川,下汉中,一举斩断季汉根基之时!届时,姜维纵有凉州,亦成无根之木,迟早为我所擒。而天下归一,便在此一举!”
宏伟的战略蓝图,在陈暮平淡的语调中铺陈开来。他不急于一时一地之得失,而是着眼于全局,耐心等待对手犯错,然后给予致命一击。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定力和对全局的精准掌控。
陈砥听得心潮澎湃,又深感责任重大。他知道,父亲这是在为他规划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战。此战若成,则天下一统,再无强敌。
“儿臣明白了。定当周密准备,静待时机。”陈砥躬身。
陈暮走回榻边坐下,语气缓和下来:“砥儿,这些年,你做得很好。国事交给你,孤很放心。这最后一局,孤怕是不能亲临指挥了。但孤相信,你能下好这盘棋。”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彻底放手的释然。
陈砥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与豪情交织的情绪:“父王……”
陈暮摆摆手,打断他:“去吧。记住,为君者,当有包容天下之胸怀,亦需有雷霆万钧之手段。该仁慈时仁慈,该决断时决断。这江山,终究要靠你自己去守,去开拓。”
“儿臣……谨遵父王教诲!”陈砥深深一拜,转身离去,步伐坚定。
水榭中,陈暮重新拿起鱼竿,挂上饵,抛入湖中。水面涟漪渐渐平复,倒映着秋日高远的天空。
静园依旧静谧,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但洛阳的东宫、长安的帅府、边境的军营、乃至遥远的成都宫廷与陇右军帐,无数人的命运,都已在这平静的秋日午后,被悄然系于那盘即将迎来终局的天下大棋之上。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这场注定要席卷华夏大地的最终风暴,其第一片云翳,或许已经出现在了陇右苍凉的地平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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