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雨夜停站的公交(1/2)

我掏出手机时,指节僵硬得像冻过三冬的枯枝。屏幕亮起,冷光映在瞳孔里,竟照不出一丝火气。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窗外雨声未歇,檐角滴水声一下、一下,敲在水泥地上,也敲在我太阳穴上。我盯着拨号界面,拇指悬停三秒,终于按下去——那串医院急诊科的号码,我背了十七年,熟得如同自己掌纹。

听筒贴耳的刹那,电流嗡鸣如蜂群振翅。三声忙音后,一个女声接起,语调平稳,带着职业性的倦意:“市立二院急诊留观区,请问有什么事?”

我喉头发紧,只说:“我妈……陈素云,四十七床。”

那边翻页声窸窣,纸张摩擦像蛇蜕皮。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半度:“哦……陈阿姨刚醒。刚醒不到五分钟。”

我心头一跳,没来由地攥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肉里:“她……说什么了?”

护士沉默了两秒。不是犹豫,是那种被什么无形之物攫住呼吸的停顿。再开口时,她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说……梦见公交车。”

我脊椎一麻,后颈汗毛根根倒竖。

“还说……”她顿了顿,像是在复述一句不敢轻易出口的谶语,“她看见您手上,有她的手印。”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听见自己耳膜里“嗡”地一声钝响,仿佛有口古钟在颅内撞开。血液骤然退潮,四肢百骸冰凉刺骨,连指尖都泛出青白。我下意识翻过左手——那只常年握笔、敲键盘、拎菜篮、推婴儿车的手,此刻摊在惨白的台灯下,像一具刚从井底捞起的尸骸。

食指与中指之间,皮肤微凹处,赫然嵌着一枚指印。

不是墨渍,不是油污,不是任何可擦拭的痕迹。它薄如蝉翼,却深如刀刻;轮廓清晰得令人窒息——拇指腹的弧线、食指侧缘的褶皱、甚至那道横贯指腹中央、微微扭曲的旧裂口,都纤毫毕现。那是我母亲的手。左手上,第三道掌横纹起始处,有一道浅褐色的旧疤,而眼前这枚指印的拇指根部,正覆着一道同样走向、同样色泽的细痕。

更骇人的是它的“活态”。

我屏住呼吸,将手掌缓缓移向台灯光源。那指印边缘竟随光线角度微微浮动——不是反光,是皮肤之下,有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暗影在游移,像一滴陈年墨汁沉在清水里,缓慢晕染。我猛地缩回手,心跳撞得肋骨生疼。

这不是幻觉。

我抓起桌角的放大镜——那是修表匠舅舅留下的老物件,黄铜框,玻璃厚得能当凸透镜点火。镜片压上那枚指印的刹那,视野骤然扭曲:褶皱深处,浮出细密如蛛网的纹路,每一道都与母亲左手拇指的皮纹严丝合缝;而指印中心,竟有一粒米粒大小的灰斑,正随着我的脉搏,极其缓慢地明灭——一下,停顿,再一下。

像一颗被封进琥珀的心脏,在替另一个人跳动。

我跌坐进椅子里,后背湿透。窗外雨势渐急,雨点砸在防盗窗铁栏上,噼啪作响,像无数枯指在叩门。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傍晚。

那天暴雨倾盆,公交站牌被风掀翻,我蹲在积水里捡散落的作业本,校服裤脚吸饱了水,沉甸甸坠着膝盖。母亲冲进雨幕,一把拽起我,左手死死攥住我的手腕——不是拉,是箍,五指如铁钳,指甲几乎嵌进我皮肉里。她浑身湿透,头发糊在额角,脸色青白,却死死盯着我身后空荡荡的站台,嘴唇翕动,反复念着同一句话:“别回头……别看车窗……”

我那时懵懂,只觉她手烫得吓人,掌心全是滑腻的冷汗。回家后,我甩开她手,嫌她弄脏我新买的钢笔。她没说话,只是默默用毛巾擦干我的头发,又转身去厨房熬姜汤。我瞥见她左手小指微微颤抖,指腹蹭过搪瓷碗沿,留下一道淡红印子——和今天这枚指印的位置,分毫不差。

十五年了。

我起身,赤脚踩过冰凉地板,走向客厅角落的老式五斗柜。柜顶蒙着薄灰,樟脑丸气味混着陈年木料的微酸。我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躺着一只褪色的蓝布包。解开系绳,抖出一叠泛黄的病历——全是母亲的。从二十年前的胃镜报告,到五年前的脑电图异常记录,再到三个月前那张被红笔圈出的ct影像:左侧颞叶深处,一团模糊的、边界不清的阴影,医生批注潦草:“考虑胶质瘤可能,建议增强扫描。”

我没敢做。

因为上个月,她半夜坐起,摸黑走到我床边,枯瘦的手抚过我的额头,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儿啊……妈这病,治不好了。但妈得把‘东西’给你按实了……不然,你以后……看不见路。”

当时我以为她在说胡话。

现在,我盯着掌心那枚搏动的指印,胃里翻江倒海。

我抓起手机,翻出母亲的通话记录。最近一次,是三天前,下午四点零三分,通话时长:17秒。我点开录音备份——那是我偷偷开启的“亲情守护”功能,专为防她突发状况。

扬声器里,先是一阵杂音,接着是母亲压抑的喘息,像破风箱在胸腔里拉扯。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车来了。第十五趟。它停在站台,没开车门……可我看见你站在里面,穿着校服,手里攥着那本《安徒生》,封面被雨水泡得发软……”

我手指一颤,录音中断。

十五趟?

我猛地扑向书桌,拉开抽屉,翻出那本早已散页的《安徒生童话》。泛黄的扉页上,铅笔字歪斜稚嫩:“陈小树 三年级二班”。我颤抖着翻到《卖火柴的小女孩》那一页——火柴熄灭的插图旁,一行褪色的蓝墨水字迹,是我十岁时抄下的:“她看见奶奶,奶奶把她抱起来,飞向没有寒冷的地方。”

而就在那行字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的、几乎与纸纹融为一体的指印轮廓。拇指腹,食指侧,第三道掌横纹起始处……和我掌心这枚,一模一样。

我喉头涌上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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