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雨夜停站的公交(2/2)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

我接起,听筒里没有声音。只有极细微的、类似布料摩擦的窸窣,还有……一种低频的嗡鸣,像老旧变压器在深夜过载。

三秒后,一个声音响起。不是母亲,却带着她特有的、尾音微颤的腔调:“小树……你数过吗?十五趟车,一趟比一趟慢……”

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铁锈味。

“第一趟,它开得比自行车快;第二趟,和行人并肩;第三趟……它开始停靠每一个站台,等每一个没上车的人……”

那声音忽然笑了,干涩得像枯叶刮过水泥地:“到第十五趟……它就停在原地,等你把手,按在车窗上。”

我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对面居民楼漆黑一片,唯有我家这扇窗,映出我惨白的脸,和掌心那枚幽微搏动的指印。而在玻璃倒影深处,就在我的左肩后方,一扇模糊的、布满水痕的方形轮廓正缓缓浮现——像一扇车窗。窗内,昏黄灯光摇曳,隐约可见一排空荡荡的绿色塑料座椅,座椅扶手上,搭着一件湿透的、褪色的蓝布衫袖子。

袖口处,露出半截枯瘦的手腕。

手腕内侧,三道平行的旧疤,呈浅褐色,微微凸起——和我掌心指印里,那道横贯拇指根部的细痕,严丝合缝。

我僵着脖子,不敢转头。

可余光里,那扇“车窗”的倒影,正无声地、一寸寸向我靠近。窗框边缘的水痕,正沿着玻璃表面,蜿蜒爬行,像一条冰冷的、粘稠的泪。

突然,手机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刺耳,真实,震得我耳膜剧痛。

紧接着,是金属扭曲的呻吟,玻璃爆裂的脆响,还有……一声悠长、凄厉、拖着哭腔的汽笛——

“呜——————————”

那声音并非来自听筒。

它从窗外,从楼道,从天花板缝隙,从墙壁内部,从我自己的胸腔深处,同时炸开。

我低头看向掌心。

那枚指印,正在发烫。

它不再搏动,而是……缓缓隆起。皮肤被撑开,薄如蝉翼的表层下,苍老的褶皱正一寸寸凸现,指甲盖大小的灰斑急速扩张,渗出极淡的、带着铁锈味的湿气。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不成调的呜咽。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自动亮起。锁屏壁纸是我和母亲的合影——十五年前,她抱着七岁的我站在公交站牌下,笑容温软。而此刻,照片里她搭在我肩头的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赫然印着一枚小小的、苍老褶皱的指印轮廓。

和我掌心这一枚,严丝合缝。

原来,从来不是她安给了我。

是十五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当我被她拽离站台时,她已将自己最后一点“存在”,连同那辆永远停在第十五站的公交车,一起,按进了我的血肉里。

而今天,它醒了。

窗外,雨声骤歇。

一片死寂里,我听见自己掌心,传来一声极轻、极缓的——

“咔哒。”

像一扇锈蚀多年的车门,终于,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