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站牌下的青痕(2/2)

我认得这纹样。

去年整理母亲遗物,在她那只旧樟木箱底层,摸到一方冻石小印。印面磨损严重,印泥早干成褐痂,可箱底压着一张泛黄的旧纸——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印归巷活字印刷社”的职工登记表,母亲的名字赫然在列,职务栏写着:“字模校验员”。表格右下角,盖着一枚同样云雷纹边的朱砂印,印文正是“承”。

当时我以为只是个普通部门长。

现在才懂,“承”不是承接,是承负;不是承担,是承契。

印归巷,从来不是地名。

是“印”之所归,是“字”之所葬,是所有被删改、被覆盖、被刻意遗忘的铅字,最终沉降的幽冥巷陌。而“承印站”,是契约生效的渡口——凡被此印所照者,无论生死,皆须交还所“印”之物:一句诺言,一个名字,一段被抹去的时光,或……一具本不该在此处出现的躯壳。

母亲的手,仍悬在那里。

青色印章在她掌心缓缓旋转,云雷纹每一次转动,我左胸就传来一阵钝痛,仿佛心脏正被无形的字模一寸寸压进肋骨缝隙。我低头,看见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皮肤下,竟隐隐浮现出与她掌心同构的淡青印记,轮廓初显,尚未成形,却已让我指尖发麻,指节僵硬如铅铸。

车门还在开着。

雾,越来越浓。

站牌上的墨迹,正一滴、一滴,沿着“承印站”的“站”字竖钩往下淌,落在积水的路面上,不散,不融,反而聚成小小的、反光的墨潭。潭面倒映的不是天空,不是路灯,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铅字——全是反向的,镜像的,像一面被诅咒的印版,正等待着某具身体作为活纸,覆上去,压下去,让墨迹渗入血脉,让字句烙进骨髓。

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来接我的。

她是来“收印”的。

收走我三年来日日咀嚼、夜夜反刍的悔恨——悔不该在她最后一次问“药还有多少”时,只敷衍说“快没了,明天买”;收走我葬礼后烧掉的那叠未寄出的信——信里写满解释、道歉、来不及出口的爱;收走我潜意识里篡改的记忆:其实她走前那晚,曾挣扎着坐起,用颤抖的手,在病历本空白页上反复描摹一个字,描了十七遍,纸背都划破了,而那个字,正是“印”。

原来所有被我捂紧、藏匿、自我催眠为“不存在”的东西,都在这里等着。

等我摊开手。

等我承认。

等我交付。

雾,已漫过我的脚踝,冰冷刺骨,带着陈年油墨与福尔马林混合的腥甜。车厢顶灯开始频闪,每一次明灭,母亲的身影就淡去一分,可那枚青色印章,却愈发清晰,纹路里仿佛有暗流奔涌,有无数细小的、无声呐喊的嘴在开合。

我盯着自己掌心那抹初生的青痕,它正贪婪地吮吸着雾气,边缘渐渐锐利,字口渐深。

我知道,只要再等三秒。

只要我的掌心,终于触碰到她掌心那枚正在旋转的印。

我就会成为新的“承印人”。

我的名字,将被刻进印归巷深处某块冷却的铅版;我的记忆,会化作油墨,刷上某页无人翻阅的旧书;而我的身体,将留在这一站,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病号服,站在雾里,抬起右手,掌心朝向下一个迟到的、不肯放手的、灵魂尚在涂改期的……儿子。

车门,仍在嗡鸣。

雾,正漫向我的膝盖。

我数着心跳。

一下。

两下。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