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宫阙暗影(1/2)
离开栖霞山的那日,秋意已深得透骨。
晨霜凝在衰草上,白茫茫一片,踩上去咯吱作响。山道两旁的枫树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在惨淡的天光下燃烧般刺目。云璃回头望去,那座守了十年的小院,隐在雾霭深处,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叮当,一声,一声,像是送别,又像是挽留。
“走吧。”谢听澜在她身侧低声道。
他换了一身深青色布衣,头发用木簪束起,腰间悬着一柄寻常铁剑,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游侠。只有那双眼睛,偶尔掠过锐光时,才会让人想起他曾经是名动江湖的听雨楼主,是凌殊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黑血老鬼走在最前面,佝偻的背影在晨雾中如同一截枯木。他没有带行李,只在怀里揣着几样要紧东西——淑妃的遗书、断裂的玉簪、还有那幅惊心动魄的阵图。这些东西用油纸裹了又裹,贴身藏着,仿佛藏着的是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秘密。
三人沉默地下山。
栖霞山到京城,快马需三日,步行则要七八日。他们不敢走官道,专拣偏僻小路,昼伏夜出,尽量避开人烟。即便如此,一路上仍能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不安的窥视感。
不是幽冥道的余孽——玄微子死后,幽冥道树倒猢狲散,即便有漏网之鱼,也该躲起来苟延残喘,而不是主动招惹他们。
是另一股势力。
更隐蔽,更危险。
“有人在盯梢。”第三日傍晚,黑血老鬼在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里停下脚步,嘶哑的声音在破败的庙堂里回荡,“从昨天开始,至少有三拨人轮流跟着。手法很老练,不是江湖路子。”
谢听澜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尘土。尘土里有极浅的脚印,鞋底纹路是官靴的制式,但做了伪装,乍看像是普通布鞋。
“宫里的人。”他淡淡道。
云璃的心沉了沉。
宫里。
玄微子背后的“主上”,果然还在活动。而且对方显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行踪,甚至可能……知道了他们在栖霞山的发现。
“要甩掉吗?”黑血老鬼问。
“甩不掉。”谢听澜摇头,“对方既然能跟到这里,说明对我们的路线了如指掌。强行甩脱,只会打草惊蛇。”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让他们跟。正好,我也想看看,这位‘主上’到底有多大本事。”
云璃看向庙门外。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几点寒鸦掠过天际,叫声凄厉。这片看似平静的秋野,处处暗藏杀机。
“师兄,”她轻声问,“当年凌殊在宫里,到底布下了多少暗桩?”
谢听澜沉默片刻,缓缓道:“明桩三十七,暗桩一百零九。遍布六宫二十四司,甚至……御前侍卫和司礼监里也有。”
这个数字让云璃倒吸一口冷气。
她知道凌殊心思缜密,却没想到他早在十年前,就在宫中布下了如此庞大的情报网。
“但这些暗桩,大部分在乾元殿之变后,或被清洗,或自动蛰伏。”谢听澜的声音低沉下去,“如今还能用的,不超过二十人。而且……我们无法确定,这些人里,有没有已经被收买,或者本就是双面细作。”
庙堂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油灯昏黄的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如同鬼魅舞蹈。
“所以,”云璃缓缓道,“我们这次回京,不只是要查真相,更是要……清理门户?”
谢听澜看着她,眼神复杂:“云璃,你要想清楚。一旦踏进这个旋涡,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十年前,有凌殊在前面为你挡着。十年后……”
“十年后,我自己来。”云璃打断他,声音平静而坚定,“凌殊用命换来的太平,不能毁在那些魑魅魍魉手里。父母的血仇,淑妃娘娘的冤屈,还有……那些因这场阴谋死去的人,都该有个交代。”
她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京城的方向。
夜色如墨,天际却隐隐泛着红光——那是京城的万家灯火,是权力与欲望交织的漩涡中心。
“走吧。”她说,“该来的,总会来。”
第七日深夜,三人抵达京郊。
没有进城,而是在西郊一处荒废的田庄落脚。这田庄是凌殊早年置下的产业,地契在谢听澜手中,十年无人打理,早已破败不堪,但胜在隐蔽。
“今晚先在这里休整。”谢听澜点亮庄内唯一完好的油灯,“明天一早,我进城联络暗桩。你们留在这里,不要露面。”
云璃点头,没有反对。
她知道自己的容貌太过显眼——十年前那场宫变,虽然大部分人以为她死了,但宫中那些老人,那些参与过追捕的人,很可能还认得她。贸然露面,风险太大。
黑血老鬼去检查庄子的防御,谢听澜则从怀中取出一张京城地图,在灯下铺开。
“这是最新的京城布防图。”他指着图上的标记,“皇城、宫城、各衙门、驻军营地……都标注清楚了。十年前的变化不大,但有几个地方需要注意。”
他的手指点在一处:“司星监,玄微子死后,新任监正是清虚真人的弟子,道号‘明净’。此人年轻,但背景深厚,是皇后的远房侄孙。”
又点向另一处:“御前侍卫统领换人了,现在是威武侯世子,赵彻。此人武将出身,但心思细腻,与太子——现在是陛下了——关系密切。”
最后,手指停在皇城深处:“乾元殿,自十年前那场大火后,一直封闭,未曾重修。陛下登基后,下旨将那里列为禁地,擅入者死。”
乾元殿。
听到这三个字,云璃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改变了她一生,也夺走了凌殊性命的地方。
“淑妃娘娘的遗物里提到,玄微子背后的‘主上’就在宫中。”谢听澜收起地图,神色凝重,“但宫中人数以万计,上至帝后嫔妃,下至太监宫女,都有可能。要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一定要查所有人。”云璃忽然开口,“只要查一个人。”
“谁?”
“当年主持淑妃娘娘丧仪的人。”
谢听澜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你是说……能在淑妃娘娘死后,接近她遗体,甚至可能取走某些东西的人?”
云璃点头:“淑妃娘娘在遗书里说,玄微子害她,是为了试验献祭阵法。而试验需要‘皇室血脉’为祭品。那么,淑妃娘娘死后,她的遗体……或者说,她遗体里的某些东西,很可能被取走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而能接触到淑妃娘娘遗体,且不引人怀疑的,只有主持丧仪的礼官、验尸的太医,或者……处理后事的太监宫女。”
谢听澜眼中闪过一道光。
“二十年前的旧案,相关人员恐怕早就换了好几茬。”他沉吟道,“但宫中人事档案应该有留存。只要能拿到当年的记录……”
“我去拿。”云璃说。
谢听澜看向她,皱眉:“太危险了。宫禁森严,尤其人事档案属于机密,存放在内务府的‘黄册库’,守卫比皇城还严。”
“正因为严,才更要去。”云璃的眼神坚定,“师兄,你知道的,有些事,只能我自己去。”
谢听澜沉默了。
他知道云璃说得对。这件事牵扯到她的父母、凌殊、淑妃,甚至她自己的命运。她必须亲自去查,亲自去面对。
“好。”他终于点头,“但必须等我和暗桩接上头,拿到内应和路线图。而且……你要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退,不要硬来。”
“我答应。”
深夜,云璃独自坐在破败的厢房里。
油灯如豆,在墙上投下她孤独的影子。她从怀中取出那枚断裂的玉簪,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质。
莲花簪头,栩栩如生。
她想起凌殊也曾有一支莲花簪,是他母妃的遗物。他很少佩戴,只在她十八岁生辰那日,悄悄插在她发间,笑着说:“这簪子是一对,另一支我找不到了。这支……先给你。”
那时她不懂他眼中的深意,只当是寻常礼物。
现在想来,那支簪子,或许就是他母妃留给未来儿媳的信物。而另一支,应该就是淑妃娘娘交给母亲保管的这支。
可惜,簪子断了。
人也散了。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破窗纸哗啦作响。云璃抬起头,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月白锦袍的身影,站在月光下,对她温柔地笑。
“凌殊……”她喃喃低语,“如果你在天有灵,就保佑我……查清这一切。”
无人回应。
只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翌日清晨,谢听澜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扮作进城卖柴的樵夫,背着一捆干柴离开了田庄。黑血老鬼则不知从哪里弄来几件农具,在庄子周围伪装成耕作的痕迹。
云璃留在屋内,继续研读从栖霞山带出的前朝典籍。这些典籍大多是司星监关于星象、阵法、奇门遁甲的记载,晦涩难懂,但仔细琢磨,却能发现许多与玄微子那幅阵图对应的细节。
尤其是关于“幽冥之门”的部分。
前朝司星监似乎曾深入研究过幽冥之力,甚至尝试过与之沟通。典籍中记载,幽冥之力并非纯粹的邪恶,而是一种与现世力量截然相反的“负能量”。若能以特殊方法引导、转化,甚至可以用于延年益寿、增强修为。
但这种方法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被幽冥之力反噬,轻则神智错乱,重则魂飞魄散。
玄微子显然走了最危险的那条路——他不仅没有转化幽冥之力,反而试图接引幽冥之主降临,以换取无上力量。
“贪欲……”云璃合上典籍,轻叹一声。
人心不足,蛇吞象。玄微子已经贵为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仍不满足,最终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可那个藏在幕后的“主上”,又想要什么呢?
权力?长生?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黑血老鬼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野兔:“中午加个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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