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烟雨噬骨(2/2)

他感觉到,碎片在微微震动。不,不是震动,是……共鸣。

像是远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这片碎片。

他猛地抬头,望向塔窗外。

夜色浓重,雾气弥漫。但在东南方向的天际,他隐约看到一点极微弱的、暗红色的光,一闪即逝。

“不好。”他脸色骤变,“碎片被取出,触发了某种感应。那个人……知道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鹰唳。

一只巨大的黑鹰冲破雾气,在望月塔上空盘旋。鹰眼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塔顶。

“是‘幽冥鹰’!”苏挽棠失声,“那个人驯养的猎鹰,能在百里外追踪目标!我们被发现了!”

谢听澜将碎片塞入怀中,一把抓住苏挽棠:“走!”

两人冲下楼梯。

刚到第六层,塔外忽然响起密集的破空声!

“嗖嗖嗖——”

数十支火箭从四面八方射向望月塔!火箭钉在木质的塔身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势蔓延极快,转眼间,整座塔都被烈焰包围。

“他们想烧死我们!”苏挽棠惊叫。

谢听澜一言不发,拽着他继续向下冲。

浓烟滚滚,热浪扑面。木质楼梯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随时可能坍塌。两人冲到第三层时,头顶传来巨响——第七层的梁柱断了,整个塔顶开始倾斜。

“跳!”谢听澜当机立断,一脚踹开窗户。

窗外是数丈高的空中,下方是荒草和乱石。

他抓起苏挽棠,纵身跃出!

风声在耳边呼啸。谢听澜在半空中调整身形,铁剑出鞘,一剑刺向塔身,借力缓冲下坠之势。剑身在砖石上划出一串火花,两人终于落地,踉跄几步,勉强站稳。

身后,望月塔在烈焰中轰然坍塌。

砖石飞溅,火星四射,照亮了荒野。

也照亮了荒野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数十个黑衣人。

这些人全身笼罩在黑衣中,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他们呈扇形散开,将谢听澜和苏挽棠包围在中间。手中兵器各异,刀、剑、枪、钩,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具上刻着狰狞的鬼面。他向前一步,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交出碎片,留你们全尸。”

谢听澜将苏挽棠护在身后,铁剑横在胸前,冷冷道:“想要,自己来拿。”

鬼面人一挥手。

黑衣人同时动了。

他们训练有素,进退有序,显然不是普通江湖杀手,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刀光剑影如网,罩向谢听澜。

谢听澜剑光一展。

十年退隐,剑锋未锈。铁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龙,游走在刀光剑影之间。每一剑刺出,必有一人溅血倒地。他的剑法没有花哨,只有简洁、狠辣、精准,每一招都直奔要害。

但黑衣人太多了。

而且他们不怕死。前仆后继,如潮水般涌来。谢听澜护着苏挽棠,还要分心应对暗器毒针,渐渐感到压力。

忽然,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直取苏挽棠后心。

谢听澜回剑格挡,箭矢被削断。但就在这一瞬,鬼面人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瞬间欺近,手中一柄弯刀划向谢听澜咽喉。刀法诡异,角度刁钻,带着一股阴寒之气。

谢听澜急退,弯刀擦着脖子掠过,带起一串血珠。

“谢公子!”苏挽棠惊呼。

“别分心!”谢听澜低喝,剑势陡然一变。

不再防守,而是进攻。

铁剑化作漫天寒星,每一星都带着凌厉的杀意。他不再保留,十成功力尽数施展,剑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鬼面人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谢听澜的武功高到这种地步。他厉喝一声,弯刀舞成一团黑光,与铁剑硬碰硬。

“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鬼面人被震退三步,谢听澜也退了一步,胸口气血翻涌。

“好武功。”鬼面人嘶声道,“可惜,今晚你必死。”

他一挥手,剩下的黑衣人忽然同时后撤,从怀中取出一个个竹筒,对准谢听澜和苏挽棠。

竹筒中喷出浓密的黑雾。

雾中有刺鼻的腥味,显然有毒。

谢听澜屏住呼吸,一把抓住苏挽棠,施展轻功向荒野深处掠去。黑雾迅速扩散,遮蔽了视线,也遮蔽了追兵的踪迹。

两人在荒草中疾奔。

身后传来呼哨声,显然追兵紧追不舍。

跑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竹林。谢听澜毫不犹豫,拽着苏挽棠钻进竹林。

竹叶沙沙,掩盖了脚步声。

他们在竹林中穿行,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处隐蔽的洼地停下。

谢听澜松开苏挽棠,靠在竹子上,剧烈喘息。

他的左肩中了一刀,伤口不深,但血流不止。脖子上被弯刀划出的伤口也在渗血。最麻烦的是,他吸入了少量毒雾,此刻感觉头晕目眩,内力运转滞涩。

“谢公子,你受伤了!”苏挽棠急忙上前,从怀中取出金疮药,“我给你包扎。”

谢听澜摆摆手,示意他先处理伤口。苏挽棠手忙脚乱地撕下衣襟,替他包扎肩伤和颈伤。

“那些是什么人?”苏挽棠边包扎边问,声音颤抖。

“死士。”谢听澜闭着眼睛,调息内力,“训练有素,悍不畏死,是那个人圈养的死士。为首那个鬼面人,武功不弱于江湖一流高手。”

“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苏挽棠不解,“就算幽冥鹰报信,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调集这么多人手……”

谢听澜猛地睁开眼睛。

他想起周伯的话——“傍晚时分,一个乞丐送到茶楼门口的”。

“那个送信的乞丐……”他缓缓道,“有问题。”

苏挽棠一怔:“你是说……”

“他不是乞丐,是探子。”谢听澜咬牙,“他送信,不是为了引我去取碎片,而是为了确认我的身份和行踪。我一到望月塔,他们就知道猎物入网了,立刻调集人手包围。”

他看向苏挽棠,眼中寒光闪烁:“苏公子,你确定……你祖父的血书,只有你一人看过?”

苏挽棠脸色煞白:“我……我确定。祖父临终前亲手交给我,嘱咐我看完就烧掉。但我……我留了下来,藏在暗格里。除了我,没人知道。”

“那你今日约我,可曾告诉过任何人?”

“没有!绝对没有!”苏挽棠急道,“我连贴身小厮都没告诉,是自己一个人悄悄出城的。”

谢听澜沉默。

如果不是苏挽棠这边泄密,那就是……自己这边出了问题。

周伯?还是听雨楼的其他暗桩?

他不敢细想。

“此地不宜久留。”他撑起身子,“他们肯定会搜山。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去哪儿?”苏挽棠扶住他。

谢听澜从怀中取出那只竹筒,打开,放出信鸽。

信鸽扑棱棱飞向夜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去临渊城。”他望着信鸽飞走的方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一定以为我们会逃往荒野深处,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回城。”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临渊城还在沉睡,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谢听澜和苏挽棠翻过城墙,悄无声息地落入城中。两人都换了装束——谢听澜重新易容,扮作一个中年商人;苏挽棠则换上女装,扮作随行丫鬟。

这是苏挽棠的主意。他说自己身形瘦削,面容清秀,扮女子不易被识破。

两人来到城东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掌柜的睡眼惺忪,收了银子,递过钥匙,头也不抬地回去继续打盹。

进了房间,插上门闩,两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谢听澜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显然是毒雾的毒性开始发作了。

“谢公子!”苏挽棠急忙扶他上床,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苏家祖传的解毒丹,虽不能解百毒,但能暂时压制毒性。”

谢听澜服下丹药,盘膝运功。

苏挽棠守在一旁,不敢打扰。

天色渐亮,晨曦透过窗纸,在房间里投下朦胧的光。街上传来了早市商贩的叫卖声,临渊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谢听澜缓缓睁开眼睛。

毒性暂时压制住了,但内力损耗严重,至少需要三五天才能恢复。

“谢公子,你感觉怎么样?”苏挽棠关切地问。

“无碍。”谢听澜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街上人来人往,看似平静。但他敏锐地注意到,几个可疑的身影在街角徘徊,目光不断扫视过往行人。

“他们搜到城里来了。”他低声道。

“那怎么办?”苏挽棠紧张道,“这家客栈也不安全吧?”

“暂时安全。”谢听澜放下窗帘,“他们还没搜到这里。但最多到中午,就会搜遍全城。”

他从怀中取出那片天机镜碎片。

碎片在晨光中,呈现出奇异的美。镜面朦胧,但仔细看去,能看见其中流转的光华,仿佛蕴藏着另一个世界。

“苏公子,”他忽然问,“你祖父的血书上,可曾提过这碎片如何使用?”

苏挽棠摇头:“没有。只说碎片能感应其他碎片的位置,但具体怎么感应,没说。”

谢听澜皱眉。

他尝试将一丝内力注入碎片。

碎片忽然一震!

镜面上的光华剧烈流转起来,最后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光点指向……西北方向。

“这是……”谢听澜凝目细看。

光点在镜面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个位置。而那个位置,隐约浮现出模糊的景象——似乎是一座雪山。

“它在指引方向。”苏挽棠惊道,“指向另一片碎片的位置!”

谢听澜心中一动。

如果碎片之间能互相感应,那么……那个人手中已有的碎片,是不是也能感应到这片碎片的所在?

他立刻收敛内力,碎片的光华渐渐黯淡,恢复平静。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临渊城。”他沉声道,“这片碎片在我手里,就像一盏明灯,随时可能被那个人找到。”

“可是你的伤……”

“顾不上了。”谢听澜将碎片收起,“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弄两匹马和一些干粮。午时之前,我们必须出城。”

他换了身衣服,重新易容,悄然离开客栈。

苏挽棠一个人在房间里,坐立不安。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那些可疑的身影,心中恐惧越来越深。他想起祖父临死前的惨状,想起这三年来夜夜噩梦,想起刚才望月塔下的生死搏杀……

他真的能活下去吗?

他真的能……报仇吗?

忽然,他听到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密集,不止一个人。

苏挽棠心头一紧,悄悄走到门边,从门缝向外看去。

三个黑衣人正挨个房间搜查。他们已经查到了隔壁房间,很快就要查到这里了。

他脸色煞白,后退几步,慌乱地寻找藏身之处。

床下?柜子里?还是……窗外?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间。”一个嘶哑的声音说。

门被推开了。

苏挽棠躲到了屏风后面,屏住呼吸。

三个黑衣人走进房间,目光锐利地扫视。一人检查床铺,一人翻找行李,一人……走向屏风。

苏挽棠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黑衣人伸手,就要掀开屏风——

“砰!”

窗户忽然被撞开!

一道人影如猎鹰般扑入,剑光一闪,三个黑衣人同时倒地,咽喉处各多了一个血洞。

谢听澜落地,收剑。

“走。”他抓起苏挽棠,“他们的人马上就到。”

两人从窗户跃出,落在后巷。巷口停着两匹快马,马鞍上挂着干粮和水袋。

他们翻身上马,催马疾驰。

马蹄声惊动了街道上的黑衣人,呼哨声此起彼伏,更多的追兵从四面八方涌来。

谢听澜一马当先,铁剑开路。剑光所过,人仰马翻。苏挽棠紧随其后,脸色苍白,却咬紧牙关,紧握缰绳。

两匹马冲出临渊城,奔上通往西北的官道。

身后,数十骑紧追不舍。

箭矢如雨,从后方射来。谢听澜回剑格挡,但左臂中了一箭,深入臂骨。

“谢公子!”苏挽棠惊呼。

“别管我!”谢听澜咬牙拔出箭矢,撕下衣襟缠住伤口,“往前跑!别回头!”

两匹马在官道上狂奔。

追兵越来越近。

忽然,前方出现一条岔路。一条继续向西北,通往漠北;一条折向西南,通往苗疆。

“分头走!”谢听澜当机立断,“你去苗疆!我去漠北!三个月后,七月十五之前,在昆仑山脚下的‘忘尘客栈’会合!”

“可是……”

“没有可是!”谢听澜厉声道,“碎片在谁身上,谁就是靶子。分头走,才能分散追兵!”

他将怀中的天机镜碎片取出,塞给苏挽棠:“你拿着!去苗疆,找蛊寨的人帮忙,他们擅长隐匿和用毒,能帮你躲过追杀!”

苏挽棠握紧碎片,眼中含泪:“谢公子,你……”

“快走!”谢听澜一鞭抽在苏挽棠的马屁股上。

马匹吃痛,嘶鸣一声,冲向西南岔路。

谢听澜则调转马头,冲向西北。

追兵在岔路口犹豫片刻,分出一半追向苏挽棠,另一半继续追谢听澜。

官道上,烟尘滚滚。

两匹马,两个人,向着不同的方向,消失在荒野尽头。

雨,又开始下了。

江南的雨,绵绵密密,如丝如雾,润湿了青石板路,也润湿了远行人的衣衫和心事。

而在临渊城最高的那座茶楼上,清虚真人站在窗前,望着雨幕中远去的烟尘,手中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

信上只有四个字:

“镜碎已分,南北各行。”

他沉默良久,缓缓将信纸在油灯上点燃。

火舌吞没了字迹,灰烬飘落。

“开始了。”他喃喃自语,“这场延续了五十年的因果,终于……开始了。”

窗外,雨更大了。

仿佛整个江南,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