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惨胜的反思二(2/2)
“但中西先生的话提醒了我。我们不能只做‘揭露者’和‘代辩者’,
更要去观察、理解甚至学习那些在闸北、在码头自发挣扎求生的民众。
他们的‘互助共生之道’,他们的‘生存网络’,
或许蕴含着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的力量。
同时,我们要更系统、更深入地研究我们的敌人,不仅仅是唐宗年的生意,
更是‘往生会’这种毒瘤的历史、组织方式和现代渗透模式,找到他们真正的命门。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改变我们自己的视角和方式。”
韩笑默默听着,擦枪的动作早已停下。
他回想起自己在苏格兰场和法租界巡捕房的经历,
那些僵化的官僚程序、无处不在的利益交换、对底层苦难的漠视……
靠那个系统内的“正义”,似乎永远无法触及真正的黑暗核心。
而林一所说的“观察”、“理解”、“学习”民众的自发力量,
虽然听起来有些抽象,却隐隐指向了一种更根本、
也更真实的力量源泉——那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们自己。
冷秋月也若有所悟,她看着自己那篇充满无力感的评论草稿,
又看看中西功那封信,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笔,不仅用来揭露,也可以用来记录、描绘这些民众在绝境中如何自发地团结、互助、求生、甚至抗争,
让更多人看到,底层的生命并非只能被动承受苦难,
他们自身就在创造着生存的智慧和坚韧的力量。
这种记录本身,或许就是一种连接和启蒙。”
陈默群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眼底深处那翻涌的波澜几乎要压抑不住。
林一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紧锁的、充满矛盾与痛苦的房间。
他看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一条更危险、更孤独,
但也可能更接近他年轻时那份救国救民初心的道路。
然而,这条道路,意味着与他过去二十年所效力、所认同的一切,
进行深刻的反思甚至可能的决裂。这其中的重量,足以将人压垮。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陈默群的声音异常干涩,
“但这条路,比你们想象的要凶险万倍。你们要面对的,将不仅仅是唐宗年这样的买办资本家,
也不仅仅是‘往生会’这种邪教,而是整个扭曲的、吃人的旧秩序。
它拥有的力量,足以碾碎任何试图从根本上改变它的个人或小团体。
而你们能依靠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一、韩笑、冷秋月年轻而坚毅的脸,
又仿佛穿透他们,看到了闸北那些悲愤而茫然的难民,
看到了周三、小顺子这些在泥泞中挣扎却不愿屈服的脊梁,
“……或许,真的只有你们所说的,‘民心觉醒、力量自发凝聚之萌芽’,
和……某种需要极大勇气与智慧才能把握住的、微茫的机遇。”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关于“往生会”的书,摩挲着封皮,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昌隆的案子,表面上看,结束了。工部局会慢慢冷处理,舆论会寻找新的焦点,
难民会被‘安置’到某个边缘角落,逐渐被人遗忘。
唐宗年和他的同伙,会吸取教训,用更狡猾的方式继续他们的游戏。这是我们惨胜之后的现实。”
“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那是一种抛却了犹豫、认清了前路艰险后的决绝,
“这不代表我们输了,更不代表结束。恰恰相反,这或许是我们真正开始战斗的起点。
从今天起,‘明镜’小组的任务,要调整。
林一,你继续深入研究‘往生会’和一切相关的历史、符号、网络,
同时,以你学者的身份,尝试去接近、观察、记录周三他们那种自发的互助模式,
理解其运作和韧性,但务必谨慎,绝不可暴露我们的任何意图,更不可直接干预。
秋月,你的笔,除了揭露,要多写写这些底层民众在灾难中如何互助、
如何求生、如何争取权利的真实故事,不必煽情,只需白描,让无声者的生命轨迹被看见。
韩笑,你伤好后,协助林一,负责安全和外围情报,
同时,利用你对帮会和巡捕房的了解,为我们新的方向扫清一些障碍,
建立一些非正式的、但可能有用的联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沉重与迷茫都吐出去:
“我会继续留在原来的位置上,利用我的身份和渠道,为你们提供尽可能的保护和情报支持。
同时,我也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观察,去判断,去……寻找我们下一步真正的方向。”
他没有明说方向是什么,但林一和韩笑都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凝重。
惨胜之后,没有欢庆,只有更深沉的反思与更坚定的转向。
他们赢得了道义,赢得了民心,也赢得了对手冷酷的“敬意”(弃车保帅)。
但真正的创伤——制度的腐败、资本的贪婪、邪教的阴毒、民众的苦难——远未抚平。
而抚平这创伤,需要的不仅仅是手术刀和止血钳,
更需要改变滋生创伤的土壤,以及从这片土壤中生长出来的、新的生命力。
阳光终于越过了高墙,那一方灰蓝的天空被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预示着黄昏的金红。
新的斗争,将在这片惨胜的废墟上,以另一种更隐蔽、也更深刻的方式,悄然展开。
团队与底层民众那用鲜血和真相铸就的联系,
将成为他们未来道路上,最珍贵也最强大的基石。
而前路漫漫,黑夜正长。那位神秘的日本学者中西功,就像远处一盏朦胧的灯,
其光虽微,却为他们照亮了脚下更需深思熟虑的路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