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蟾客(2/2)
三年前,月黑风高夜。我舅舅与赵一眼在枯井边密谈,脚下麻袋蠕动。赵一眼递过一包银两,舅舅犹豫片刻,接过...两人将麻袋投入井中,填土...
画面一转,是前几日赌坊大火。赵一眼并非死于火,而是先被人勒毙,纵火是为毁尸灭迹。黑暗中,行凶者身影模糊,只看见他右手缺了食指...
我猛地想起,铁捕快的右手,正是缺了食指!
珠子画面再变:铁捕快在衙门档案库翻找,抽出一卷泛黄案宗,封面赫然是“刘镇守失踪案”。他盯着案宗,独眼里闪过狠戾...
珠子光芒渐暗,画面消散。我瘫坐在地,浑身冷汗。原来如此!铁捕快才是真凶,他杀赵一眼灭口,嫁祸于我,是为掩盖三年前的罪行!
可舅舅也参与其中...我握紧珠子,心中五味杂陈。
次日升堂,铁捕快作为证人指控我谋财害命。我大喊冤枉,说出珠子所见。满堂哗然,县令拍案怒斥我妖言惑众。
正当我要被用刑时,堂外传来击鼓声。衙役带上一人,竟是消失了数月的董老头!
他更消瘦了,双眼依旧空洞,但气度不凡。他朝堂上一揖:“大人,草民董仲颖,可为陈平安作证。”
县令皱眉:“你是何人?有何证据?”
董老头不答,转向铁捕快方向,虽不能视,却似“看”着他:“铁捕快,三年前八月初七夜,刘镇守失踪那晚,你在何处?”
铁捕快脸色微变:“自然在衙门!”
“是么?”董老头从怀中取出一物,“此玉佩是刘家传家宝,刘大人从不离身。草民在南边黑市寻得,卖主说,是三年前从一右手缺指的男子手中购得。”
满堂寂静。铁捕快额头见汗,忽然暴起,扑向董老头!众衙役反应不及,眼看要得手,董老头袖中飞出一物,正打在铁捕快胸口。
那东西落地,竟是只小铜蟾,与我家那只一模一样。
铁捕快惨叫着倒地,胸口衣物焦黑一片,皮肤上浮现出诡异的疙瘩,状如蟾背。他挣扎几下,竟吐出一口黑血,血中似有活物蠕动...
堂上大乱。董老头巍然不动,朝县令方向道:“大人可验他右手,食指断处必有陈年疤痕。再验他怀中,应有火折与火油残迹。”
衙役查验,果如其言。铁捕快面如死灰,不再辩驳。
案件水落石出:原来铁捕快真名铁三,曾是江湖大盗,右手食指是被仇家砍断。三年前他劫杀刘镇守,与赵一眼分赃,并贿赂我舅舅隐瞒。近日他调来青石镇,发现赵一眼欲告发当年之事,便杀人纵火,嫁祸于我,一石二鸟。
我当堂释放。走出衙门,董老头在石阶前等我。
“陈掌柜,”他空洞的眼眶“望”着我,“老朽来取东西了。”
回到客栈,祠堂封条已被撕开。推门而入,供桌上铜蟾依旧,只是周围珠子增至九颗——多了一颗黑色,正是铁捕快毙命那日出现的。
董老头轻抚铜蟾,叹息一声:“你还是用了。”
我满面羞愧:“董老,我...我贪心了。”
“不止贪心。”他摇头,“三条戒律全破。蟾珠见月光则通灵,沾血气则认主,如今这蟾蜍,已认你为主了。”
我大惊:“认主?什么意思?”
“此物名‘盲蟾’,乃百年蟾精所化,双眼被高人封印。”董老头缓缓道,“它有三劫:月光劫开其灵,血气劫醒其魂,贪心劫...认其主。”
他转向我,无眼的面孔竟显悲悯:“你以月光照珠,以血气养珠,以贪心驱珠,已与它结下血契。它助你聚财,实是借你之手,收集人间七情六欲,凝成这些珠子。”
我看着桌上九颗珠子,颤声问:“这些...是什么?”
“白的贪,红的怒,黑的惧,黄的哀...”董老头一一指点,“人之精气所化。它要集齐七情,方能冲开封印,重见天日。”
我如坠冰窟:“那...那我...”
“你是它宿主,它不会害你性命,但会逐步蚕食你的神智,最终你会成为它的傀儡,代它行走人间,继续收集精气。”
“可有解法?”
董老头沉默良久:“有两个法子。一是你自我了断,血契自解;二是找高人做法,但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你会魂飞魄散。”
我瘫坐在地,万念俱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还有一个法子。”董老头忽然道,“不过需你自愿。”
“什么法子?”
“老朽当年也是因贪心,与此蟾结缘,幸得师尊点化,自毁双目,断了与它的视觉契约。”他轻抚自己眼眶,“你可愿效仿?自废一识,或可削弱契约。”
我犹豫了。自废眼耳口鼻...哪一样不是要命?
董老头似知我所想,叹道:“你好自为之。三日后的月圆之夜,是它力量最强时,若在此之前不做决断,便再无机会。”
他留下这句话,拄杖离去,背影萧索。
当夜,我噩梦连连。梦见自己成了盲眼老人,在黑暗中摸索;又梦见铜蟾睁开双眼,绿光所及之处,人们如行尸走肉,将各种珠子吐入它口中...
惊醒时,子时过半。我鬼使神差走进祠堂,铜蟾双目绿光大盛,九颗珠子绕它旋转,发出诡异鸣响。我伸手想碰,珠子忽然齐齐射向我,没入我胸口!
剧痛传来,我惨叫倒地。无数画面涌入脑海:赵一眼死前的恐惧,铁捕快行凶时的狠戾,赌徒们的贪婪,舅舅收钱时的犹豫...七情六欲,如潮水将我淹没。
我在地上翻滚,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生长。扒开衣襟,胸口皮肤竟浮现出暗黄色纹路,状如蟾蜍疙瘩...
“不——!”我嘶吼着,用指甲去抓那些纹路,抓得血肉模糊。
剧痛中,我忽然想起董老头的话:“自废一识...”
我颤巍巍起身,走到厨房,盯着那把砍骨刀。手抖得厉害,几次举起又放下。最后,我闭上眼睛,回想起这半年来的一切——从得到蟾珠的欣喜,到赌坊赢钱的癫狂,再到发现真相的恐惧...
都是因为这双眼,看见了不该看的,贪恋了不该贪的。
“啊——!”我大吼一声,挥刀而下。
不是眼睛,是耳朵。
左耳落地时,并不很疼,只觉一股热流涌出。世界忽然静了一半,血顺着脸颊流淌,滴在祠堂青砖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奇异的是,胸口的纹路停止了蔓延。供桌上,铜蟾双目绿光暗了一瞬,一颗白色珠子“啪”地碎裂,化作飞灰。
我瘫倒在地,失去意识前,仿佛听见董老头的声音在说:“痴儿...何必...”
再次醒来,是在镇外破庙。董老头守在一旁,正用草药敷我左耳伤口。
“醒了?”他似能感知,“你选了最痛的路。”
我张嘴,发现喉咙干哑,发不出声。董老头递过水囊:“别急,耳识既断,需时日适应。”
“那蟾蜍...”我用气声问。
“契约弱了,但未解。”他摇头,“你只断一识,它仍可借你其他五识为媒。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远离红尘,断了它与人间联系。”董老头正色道,“随我去南边深山,我师尊或有办法。”
我犹豫了。客栈、家业、刚刚好转的生活...
董老头冷笑:“还放不下?你可知,昨夜你自残时,那蟾蜍已半睁一目。若非你果断,今日青石镇已是人间地狱。”
我悚然,最终点头。
三日后,我们悄悄离开青石镇。走前,我将客栈地契交给伙计福贵,只带走几件衣物和...那只铜蟾。它被董老头用符纸层层包裹,装入特制木匣。
一路上,董老头讲起盲蟾来历:原是深山修行三百年的蟾精,因贪恋人间香火,被道士封印双眼,化为铜像。它需集齐人间七情珠,才能冲开封印。历代宿主无不结局凄惨,要么被它吞噬,要么自我了断。
“那你当年...”我问。
“我师尊以毕生功力,助我斩断契约,代价是他自己沦为蟾奴。”董老头声音低沉,“我寻你,一是取回此物,二是看你能否摆脱宿命。”
月余后,我们抵达南疆云雾山。董老头的师尊已坐化多年,只留一洞府,壁上刻满符文。董老头按师尊遗训,布下法阵,将铜蟾置于阵眼。
“最后一法,需你配合。”董老头肃然道,“此法名为‘断缘’,以你精血为引,重封蟾目。但过程凶险,你可能会...”
“会死?”
“比死更可怕。”他顿了顿,“可能失智,可能癫狂,也可能...成为封印的一部分。”
我看着阵中铜蟾,它似乎感知到什么,开始震动,符纸簌簌作响。
“若不试呢?”
“它迟早会挣脱,届时首当其冲的,是你曾经在乎的一切——青石镇、福贵、所有与你有关联的人。”
我闭目良久,想起赌坊大火中丧生的人,想起铁捕快死前的惨状,想起胸口那些诡异的纹路...
“我试。”
法阵启动需要七日。这七日,我需每日滴血入阵,与铜蟾建立更深联系。过程痛苦不堪,每滴血落下,铜蟾便震动一下,我脑中便涌入无数杂念——贪婪、恐惧、愤怒、悲哀...
第六日夜,我几近崩溃。董老头以银针刺我穴位,喝道:“守住本心!想想你为何走到这一步!”
我想起暴雨夜初遇董老头,想起第一次见蟾珠的惊奇,想起赢钱时的狂喜,也想起发现真相时的恐惧...这一路,是自己一步步选择而来。
“我明白了。”第七日清晨,我忽然开口,“不是它控制我,是我自己的欲望,引来了它。”
董老头点头:“孺子可教。最后一滴血,滴入它双目之间。”
我割破指尖,血珠落下。铜蟾剧烈震动,包裹的符纸纷纷碎裂。它双目绿光大盛,竟真的一寸寸睁开...
就在此时,董老头念动咒语,洞壁符文亮起金光,如锁链缠上铜蟾。它发出刺耳鸣叫,似蛙似人,震得洞顶落石。
我眼前一黑,感觉自己被拖入某个空间。那里无边黑暗,只有一双巨大的绿色眼睛悬于空中,死死盯着我。
“宿主...”声音直接响起在脑海,“为何背叛?”
“不是背叛。”我听见自己说,“是醒悟。”
“醒悟?”那声音讥讽,“你们人类,有了欲望找我,满足了又怨我。虚伪!”
“是虚伪。”我承认,“所以我来了断。”
绿眼逼近:“你断不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些珠子,是你自己欲望所化!”
我怔住。是啊,贪念是我的,怒意是我的,恐惧也是我的...蟾蜍不过是面镜子,照出我本来的模样。
“那就一起消失吧。”我平静道。
用尽最后力气,我扑向那双绿眼。不是攻击,是拥抱。
金光炸裂。
再醒来,已不知过了多久。董老头守在旁边,面容枯槁,仿佛老了十岁。
“成...成功了?”我虚弱地问。
他点头,又摇头:“封印加固了,但它未灭,只是沉睡。而你...”他欲言又止。
我抬手,发现手背上仍有淡淡黄纹,似蟾蜍疙瘩。
“我成了封印的一部分?”
“是你自愿的。”董老头叹息,“从此你与它共生,你生,它封;你死,它醒。这是最残酷的契约。”
我苦笑,早知如此...
“也有好处。”董老头忽然道,“你可借它部分能力,譬如看透人心欲望,但切记不可再用。”
我摇头:“不必了。这双眼,看过太多不该看的。”
我们在山中住下。董老头教我调息静心,以压制体内蟾毒。日子清苦,但心安。
偶尔月圆夜,我胸口仍会隐隐发热,手背黄纹微微发亮。那时我便静坐整夜,念诵董老头教的清心咒。
一年后的某个黄昏,我在山泉边打水,水中倒影,左耳伤口已愈合,但鬓边竟生出一缕黄发,细看发梢分叉,状如蟾足。
我泼散倒影,挑水回洞。董老头在煮茶,雾气氤氲中,他忽然说:“山下有你的信。”
是福贵写来的。他说客栈生意还好,镇上出了新案子,但已与我们无关。最后一行字:“掌柜的,若在外累了,随时回来。”
我把信折好,投入火中。火焰吞噬纸页时,我仿佛又听见那熟悉的蛙鸣,遥远而模糊。
董老头递过茶:“想了?”
我摇头,接过茶杯,热气模糊了视线。
洞外,暮色四合,远山如黛。不知何处传来真正的蛙鸣,此起彼伏,清脆自然。
我抿口茶,苦后回甘。
那夜无梦。
只是手背上,黄纹在月光下,微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像呼吸。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