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血玛(2/2)
我强忍着心悸和作呕的感觉,凑近了些。大哥在旁边发出含糊的呜咽,不敢看。
那不是普通的皱纹或尸斑。在娘枯瘦脖颈的侧面,接近耳后的位置,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极其复杂的图案。像是一种扭曲的文字,又像是一种奇特的符号图腾,深深烙印在皮肤里,颜色已经陈旧发暗,几乎与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什么?娘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我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人提起过。
一个模糊的记忆碎片突然击中了我。是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淘气,钻到娘堆放旧物的床底,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沉甸甸的旧木匣。匣子锁着,我正想摇晃,被娘发现了。那一次,向来温和的娘发了极大的火,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和惊慌,一把夺过木匣,狠狠打了我手心,并严厉警告我不许再碰,也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我当时吓坏了,很快忘了这事。现在想来,娘当时紧张护住那木匣的样子,和她临终前逼我们发誓不许哭的神情,竟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那木匣!它在哪里?娘会不会把秘密留在了那里?
我立刻起身,冲向娘生前住的那间屋子。大哥在身后带着哭腔喊:“生子!你去哪?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没理他。屋子里弥漫着娘生前用的廉价头油和草药混合的味道。我直奔那张老床,撩开同样陈旧的床单,趴在地上,看向床底。
灰尘扑面而来。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筐烂麻袋。我伸手进去摸索,指尖很快碰到一个硬物。用力拖出来,正是那个记忆中的旧木匣!
深棕色,木质细密沉重,边角包着几乎锈蚀殆尽的铜皮,挂着一把小小的、同样锈迹斑斑的黄铜锁。匣子表面刻着一些模糊的花纹,我仔细辨认,心头猛地一跳——那花纹的走向和形态,竟与娘脖颈上那个暗红色的图腾印记,有七八分相似!
锁是锁着的。我环顾四周,看到娘梳妆台上有一个铁制的、磨针用的簪子。我抓过来,掰直了,对着锁孔鼓捣起来。心慌手抖,试了好几次,“咔哒”一声轻响,那把老锁竟然真的被我捅开了!
我颤抖着手,掀开木匣的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一块叠得方方正正、颜色晦暗发硬的旧布,像是羊皮或某种鞣制过的皮革;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小布包,瘪瘪的;还有一本薄薄的、线装的、纸张焦黄脆弱的旧册子。
我首先拿起那块旧皮子,展开。上面用黑褐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颜料,画满了更为清晰、更为复杂的符号和图案,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仿佛由无数扭曲人形环绕的图腾,与我之前看到的印记和木匣上的花纹同源,但更加狰狞,充满了一种原始的、令人不安的韵律。皮子边缘,用同样晦涩难懂、却依稀能辨认出是某种古体字的文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我勉强认出几个字:“契”、“血”、“禁”、“哭”……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我放下皮子,拿起那个小布包,解开红绳。里面是一小撮干枯的、深褐色的……头发?不,比头发粗糙,更像是什么动物的毛发,隐隐还有一丝极淡的、熟悉的腥气。我手指一抖,布包掉回匣子里。
最后,我捧起那本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我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字迹是毛笔写的,有些潦草,但能看出是女子的笔迹,秀气中带着一股倔强的力道。我认得这字!是娘的字!娘小时候上过几年私塾,是村里少数识字的女性。
“……余,林周氏,本名阿苏勒,乃黑水之畔,萨兀部末代之巫女……”
开篇第一句,就如同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海,震得我头晕目眩!
娘……不是普通的农家妇女?她是什么……萨兀部的巫女?黑水之畔?那是什么地方?我从未听说过!
我强忍着眩晕和震惊,就着窗口透进的天光,贪婪而颤抖地阅读下去。册子并不厚,字迹时断时续,似乎是在漫长的岁月里,零碎记录下的。娘用她有限的文字,混杂着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部族词汇和符号,断断续续讲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她来自一个遥远的、生活在深山黑水旁的古老部族——萨兀部。这个部族信奉一种古老的自然神灵,族中有能与神灵沟通的巫者,尤其以女性巫者为尊,称为“巫女”。萨兀部有许多外人难以理解的禁忌和仪式。其中最为核心、关乎巫女生死的一条便是:巫女临终前,需由至亲之人举行“静默送灵”仪式,守灵者绝对不可在其遗体前哭泣落泪。泪水属阴,滴落遗体,尤其是滴在巫女以秘法烙印了“生死契”的右手之上,便会污秽契约,惊扰即将安息的魂灵,并可能引动巫女生前所沟通的某些“存在”或力量残留,导致尸身发生不可预测的异变,即为“血契反噬”。轻则尸身不宁,重则……
册子在这里字迹变得极其凌乱,涂抹了几处,最后只有一行小字,墨色深重,力透纸背:“……契污则魂滞,血逆而生戾,爪牙暗长,渴饮至亲……”
我猛地合上册子,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静默送灵”……“生死契”……“不可哭泣”……“血契反噬”……“渴饮至亲”……
娘临终前那严厉到恐怖的嘱咐,大哥那滴落在她手背的眼泪,棺材里的抓挠声,娘嘴角可疑的污迹,变黑变长的指甲……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这本册子里的记载,一下子串成了一条清晰而恐怖的链条!
娘不是我们的亲生母亲?不,册子后面提到,她因部族遭逢大难,只身逃出,流落至此,隐姓埋名,嫁给了我们早逝的父亲。她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过去,包括父亲。她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农妇,平静终老。但她身上流淌着萨兀部巫女的血脉,一些深入骨髓的习俗和禁忌无法完全摒弃。那个脖颈后的图腾印记,便是“生死契”的标记,是每一位萨兀部巫女与生俱来、也与死亡相伴的烙印。
她将部族的秘密和这个致命的禁忌深埋心底,只希望死亡来临时,能按照部族的方式,安静地离去,不惊扰任何人,也不牵连我们。所以她才那样郑重地逼我们发誓。
可是,大哥的眼泪,毁了这一切。
那滴泪,玷污了契约。
反噬,开始了。
“渴饮至亲……”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脑海里。我看向堂屋方向,浑身冰冷。娘……还是我们的娘吗?那棺材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会做什么?
必须做点什么!册子里有没有提到解救之法?
我再次颤抖着翻开册子,快速向后浏览。在最后几页,字迹愈发潦草颤抖,似乎是娘在病重期间勉强写下的。她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也预感到了某种不安。她写道,若万一“契污”,发生“不宁”,需以“纯阳之血”混合“净盐”,涂抹于尸身眉心、双手掌心及心口,再以“百年桃木钉”封住四肢关节,于正午阳气最盛时,速速深埋,掩土后需以“烈酒与赤硝”混合物遍洒坟头,连续七日,或可镇压戾气,使其重归沉眠……
但娘接着又涂抹了几行字,在旁边补充:“此法凶险,若尸变已显‘爪牙’、‘目启’,则恐已迟……慎之……慎之……”
爪牙!指甲变黑变长!目启!眼睛睁开缝隙!
娘的情况,已经符合了这“已迟”的征兆!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我。就在这时,堂屋传来了二哥惊恐的喊声和大哥变了调的尖叫!
“砰!砰!砰!”
是棺材盖被从里面大力撞击的声音!比昨晚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整个棺材都在摇晃!
我抓起木匣,跌跌撞撞冲回堂屋。
只见那暗红色的棺材盖,在剧烈的撞击下,竟然已经偏移了位置,露出一道两三指宽的缝隙!一双乌黑发亮、指甲尖长弯曲的手,正从缝隙里伸出来,死死扒着棺材盖的边缘!那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试图将棺盖彻底推开!
二哥正拼命用肩膀顶住棺材头部,试图压住棺盖,但他脸色涨红,显然力量不及。大哥瘫在远处,已经吓傻了,只会尖叫。
“快来帮忙!”二哥对我吼道。
我来不及多想,冲上前,和二哥一起用尽全身力气压住棺盖。棺材里的力量大得惊人,冰冷的气息从缝隙里不断涌出,带着浓烈的腥甜腐味。那双手扒着棺盖,指甲刮擦着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用……用柴刀!砍它的手!”大哥在远处嘶喊,声音扭曲。
二哥眼中凶光一闪,似乎真的在考虑。
“不能砍!”我厉声喝道,想起册子里的记载,胡乱喊道:“砍了会出大事!压住!找东西钉死它!”
我们死死压着,但棺盖还是在一点点被顶开。缝隙越来越大,已经能看到里面靛蓝色的寿衣袖子,和一抹枯槁的、暗青色的皮肤。
就在我们快要力竭之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王道士那带着口音的吆喝:“何方妖祟,在此作乱!”
王道士带着他的小徒弟冲了进来。他看到眼前景象,也是倒吸一口凉气,但还算镇定。他迅速从随身布褡裢里掏出符纸、朱砂笔和一把小小的桃木剑。
“惊尸!”王道士脸色凝重,“你二人闪开!”
我和二哥气喘吁吁地退开几步。棺盖“哐当”一声被彻底顶开,滑落一旁。
娘……或者说,那具穿着娘寿衣的躯体,直挺挺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她的头僵硬地转动着,微睁的眼缝里是一片浑浊的白,嘴角那点深色污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她举着那双乌黑尖爪的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似的声音,不再是临终前的艰难,而是一种空洞的、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王道士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桃木剑一指,一道黄符“嗖”地飞出,贴在娘的额头上。
娘的动作顿了一下。
王道士刚松了口气,正要继续施法,只见娘猛地抬起手,一把将额头的黄符扯了下来!符纸在她乌黑的指尖瞬间变得焦黑、蜷曲,化为灰烬飘落。
“好凶的煞!”王道士大惊失色,连连后退,“这……这非一般惊尸!你们是不是触犯了什么死者的禁忌?!”
大哥哭喊道:“我……我不小心哭了……滴了眼泪……”
王道士跺脚:“愚孝害人!眼泪落尸,最易生变!何况……”他盯着娘脖颈处隐约露出的图腾,和那乌黑的指甲,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这死者……怕不是常人!”
娘已经彻底从棺材里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僵硬而缓慢,但目标明确——她面朝着我们兄弟三人,尤其是大哥的方向,一步步挪动过来。寿衣空荡荡地挂在她枯瘦的身躯上,随着动作晃动。
“拦住她!别让她过来!”王道士对小徒弟喊道,同时抓起一把朱砂,混合着不知名的粉末,朝娘撒去。
红色的粉末落在娘身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冒出几缕淡淡的黑烟。娘发出了一声更加刺耳的“嗬”声,动作似乎受阻,但她仍然顽固地向前。
小徒弟拿着一根贴了符的棍子,战战兢兢地想去绊娘的腿。娘看也不看,手臂一挥,乌黑的指甲划过,小徒弟惨叫一声,手臂上顿时出现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直流!那伤口周围的皮肉,竟然迅速开始发黑!
“尸毒!”王道士骇然,急忙上前救治徒弟。
娘继续前进,距离缩在墙角、抖如筛糠的大哥越来越近。大哥已经吓得失禁,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神涣散,嘴里喃喃:“娘……别过来……娘……我错了……”
我眼睁睁看着,脑海中“渴饮至亲”四个字疯狂叫嚣。不行!绝不能让她碰到大哥!
我瞥见地上二哥之前掉落的柴刀。来不及多想了!我猛地扑过去,抓起柴刀,冲到大哥身前,拦在了他和娘之间。
“娘!”我用尽全力嘶吼,泪水模糊了视线,“看看我!我是生子!您的小儿子!”
那具前进的躯体,似乎真的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缝,好像转向了我。但那只是一瞬,空洞的“嗬嗬”声再次响起,她伸出乌黑尖利的手,朝我抓来!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身后的大哥!
我举起柴刀,却砍不下去。那是娘啊!即使变成了这副模样……
就在那双手即将碰到我的刹那,我猛地将柴刀横过来,用刀身拍向她的手臂!同时,我侧身闪避。
“啪!”一声闷响。刀身拍在她的手臂上,感觉像是打中了坚硬的木头。娘的身体晃了晃,前进的势头被阻。
但我这一下,似乎彻底激怒了她。她喉咙里的声音变得尖锐,双手齐出,速度陡然快了几分,乌黑的指甲闪烁着不祥的光泽,直刺我的面门和胸口!
我拼命挥刀格挡,“锵锵”几声,柴刀与乌黑指甲碰撞,竟然溅起几点火星!她的指甲坚硬如铁!
我毕竟只是个半大青年,力气和速度都不及这诡异“复活”的躯体,很快左支右绌。一个疏忽,她的左手突破我的防御,五根尖利的指甲,狠狠插进了我的右肩!
剧痛!冰冷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更可怕的是,一股阴寒暴戾的气息,顺着伤口猛地钻了进来,在我体内横冲直撞!我的右臂瞬间麻木,柴刀“当啷”落地。
娘的手没有拔出,反而更用力地向里抠去,似乎想撕下我的血肉!她歪着头,微睁的眼缝对着我,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深紫色的牙龈裸露,喉咙里的“嗬嗬”声带着一种贪婪的意味。
我要死了吗?像册子里写的,被“反噬”的娘亲,渴饮至亲之血?
就在我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一个身影猛地从旁边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了娘的腰!
是二哥!
他双眼赤红,脸上带着豁出去的疯狂,用尽全身力气将娘向后拖拽:“放开生子!你这怪物!放开我弟弟!”
娘的注意力被分散,插在我肩头的左手松了些力道。二哥的介入给了王道士喘息之机,他迅速用朱砂在自己掌心画了一个符印,口中疾念咒语,一掌拍在娘的后心!
“噗”的一声闷响,娘的背心处冒出一股更浓的黑烟。她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转身,右手五指如钩,狠狠掏向二哥的心窝!
“二哥!”我目眦欲裂。
二哥躲闪不及,只来得及稍稍侧身。
“嗤——!”
乌黑的指甲,深深刺入了二哥的左胸,靠近肩膀的位置。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粗布衣服。
二哥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但他抱着娘腰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反而勒得更紧,冲着吓呆了的王道士和小徒弟吼道:“快!钉死她!用桃木钉!快啊!”
王道士反应过来,急忙从褡裢里掏出几根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颜色深沉的桃木钉,又拿出一个小铜锤。他咬破舌尖,一口真阳涎喷在桃木钉上,然后对着娘的右肩关节、左肩关节、右腿膝关节,狠狠将桃木钉锤了进去!
“嗷——!!!”
娘发出了更加凄厉恐怖的嚎叫,身体剧烈挣扎,黑烟不断从钉入桃木钉的地方冒出。但她的动作,明显变得僵硬、迟缓。
王道士颤抖着手,拿起最后一根,也是最粗的一根桃木钉,瞄准了娘的后颈——那里,正是那个暗红色图腾印记的中心!
“不……不要……”大哥不知何时爬了过来,涕泪横流,想要阻止,“那是娘……那是娘啊……”
“滚开!”二哥嘴角溢血,嘶声骂道,“你想害死所有人吗?!”
王道士一咬牙,手起锤落!
“噗!”
桃木钉深深嵌入后颈。
娘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止。
高举的双手,僵在半空。喉咙里的嚎叫,戛然而止。
她挺立了片刻,然后,直挺挺地向前倒去,“轰”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那双微睁的眼缝,终于缓缓合拢。乌黑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褪去那层不祥的光泽,恢复了灰败,长度似乎也缩回去了一些。嘴角那点污迹,变得更加干涸暗沉。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们粗重的喘息,和二哥伤口汩汩冒血的声音。
王道士瘫坐在地,满头大汗,仿佛虚脱。他的小徒弟抱着受伤发黑的手臂,低声呻吟。大哥趴在地上,看着娘不再动弹的遗体,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我捂着剧痛麻木、血流不止的右肩,挣扎着爬到二哥身边。二哥还保持着抱住娘腰的姿势,但双手已经无力地松开。他左胸的伤口血肉模糊,鲜血浸透了半边身子,他的脸色白得像纸,气息微弱。
“二哥……”我的眼泪终于失控地涌出。
二哥看着我,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却没成功。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生……生子……大哥……蠢……你……要……照顾好……”
他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神采,望向堂屋破旧的房梁,那里有一缕天光透下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娘……”他吐出最后一个模糊的音节,手臂无力地垂落。
“二哥——!!!”
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在他逐渐冰凉的身体上。
王道士挣扎着过来,探了探二哥的鼻息,摸了摸脉搏,沉重地摇了摇头。
大哥听到我的哭喊,茫然地抬头,看到二哥毫无生气的脸,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然后,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嗬嗬的怪笑,眼神彻底涣散,嘴里开始颠三倒四地胡言乱语:“娘不哭……不哭……血……指甲……黑水……嘿嘿……萨兀……巫女……”
他疯了。
三天后。
娘的棺材被匆匆合上。按照册子里的记载和王道士的补充,我们用尽办法,找来了所谓的“纯阳之血”混合粗盐,涂抹在娘的眉心、掌心。王道士贡献了他压箱底的几根据说有百年树龄的桃木钉,重新加固了四肢关节和后颈。没有等到正午,在次日清晨,天气阴霾,我们就在王道士和他找来帮忙的、胆大几个村民的协助下,将娘和二哥的棺材,匆匆抬到了后山。
娘被埋在了林家祖坟一个偏僻的角落,深挖了三米。下葬时,王道士做了简单的法事,但明显能看出他的敷衍和恐惧。掩土后,按照吩咐,我们用烈酒混合着能找到的少量赤硝,遍洒在坟头。
二哥被埋在了娘旁边不远处的另一个新坟里。他没有成家,按照规矩,也只能这样草草安葬。
大哥被锁在了老屋的厢房。他时哭时笑,有时清醒片刻,会痛苦地捶打自己的脑袋,念叨着“眼泪”;大部分时候,只是呆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诡异的歌谣,仔细听,里面似乎有“黑水”、“萨兀”之类的音节。
我的右肩伤口溃烂发黑,高烧不退,是尸毒入体的迹象。王道士用了一些草药和符水给我清洗、敷贴,勉强控制住了恶化,但他说,这毒深入血脉,能否彻底清除,要看我自己的造化,也许会留下终身的病根,畏寒、无力,阴雨天伤口处会疼痛奇痒。
老屋彻底空了,也“脏”了。村里人虽然不明就里,但那天堂屋里的动静、二哥的惨死、大哥的疯癫、我的重伤,还有王道士师徒的狼狈,都足以让他们对林家老屋敬而远之。流言蜚语像瘟疫一样传开,说林家招惹了不得了的东西,说林周氏死得蹊跷,说那屋子成了凶宅。
我没有搬走。也无处可去。
我独自住在老屋里,守着疯癫的大哥,守着无尽的噩梦和右肩时不时发作的、阴冷的疼痛。
第七日黄昏,我提着一桶新兑的烈酒赤硝混合物,再次来到后山坟地。
娘的坟头,泥土还很新。旁边二哥的坟,也是一样。
夕阳如血,将山野和坟头染上一层凄艳的红。乌鸦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聒噪。
我将混合物仔细地洒在娘的坟头,每一寸泥土都不放过。酒液渗入泥土,带着刺鼻的气味。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两座新坟之间,看着如血的残阳一点点被远山吞没。
风穿过坟地间的枯草,发出呜咽的声音,像叹息,也像哭泣。
我摸了摸依旧隐隐作痛的右肩,那里被娘乌黑指甲刺穿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无法愈合的、丑陋的伤疤,周围皮肤总是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我抬起头,望着最后一线天光消失的方向。
黑水之畔,萨兀部,巫女,生死契,血妈……
这些陌生的、恐怖的词语,连同娘那本焦黄的册子,那方旧皮子,那一小撮诡异的毛发,以及大哥的眼泪、二哥冰冷的尸体、我自己肩头永恒的伤痛和阴寒……一起,深深地烙进了我的生命里。
夜风吹起坟头的浮土,迷了我的眼。
我转身,拖着沉重而冰冷的步伐,走向山下那栋在暮色中如同匍匐巨兽的老屋。
影子在我身后,被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入无边的黑暗。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