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发魔(2/2)
第一梳下去,秋月浑身一颤。
第二梳,她开始低声哼一首古老的童谣,调子诡异,词句模糊。
第三梳,镜子里她的倒影开始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翻滚的黑影。
我咬牙继续,数着数。梳到第一百下时,秋月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人类:“阿秀姐,你看见了吗?它在镜子里,它在对我笑。”
我看向镜子,浑身血液几乎冻结——镜中不是秋月,也不是黑影,是我母亲!她满头白发,头皮上那些孔洞正在渗出黑色的发丝,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两个字:“快...逃...”
但我没逃。我继续梳,血从我的指尖不断渗出,被梳子带进秋月的头发。那些头发开始变红,开始蠕动,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蜡烛一根接一根熄灭,只有我面前的一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却变成了幽蓝色。
梳到第三百下时,秋月猛地站了起来。她的头发无风自动,像有生命的触手般在空中挥舞。镜子“砰”地炸裂,碎片四溅。密室的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那是“发魔”本体感应到了威胁。
“就是现在!”我心中呐喊,丢开梳子,从袖中抽出那把真正的武器——用我母亲遗发编织成绳、浸泡了我自己鲜血三天三夜的金剪刀。
我扑向秋月,不,扑向她头上那团已经完全变成暗红色、中心有一缕格外粗壮、搏动着的“主脉”。剪刀合拢的瞬间,我听见了无数个女人的尖叫声,有外婆的,有母亲的,有前几任梳头娘的,还有无数个我叫不出名字的、被这诅咒吞噬的女人的声音。
“咔嚓!”
主脉断了。
但不是被我的剪刀剪断的。
是它自己断开的——那截断掉的主脉像有生命般,闪电般钻进了我握着剪刀的手腕伤口里!
剧痛袭来,我尖叫着倒地。视野模糊中,我看见秋月瘫软在地,她的头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干枯、脱落。而她脸上,露出了解脱的微笑。
族长老爷冲进来,看见这一幕,脸色大变:“你...你竟然...”
话没说完,密室里传来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整个房子都在震动,墙壁裂开,梁柱歪斜。那些从密室中涌出的、棺材里的头发,像黑色的潮水般漫出,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噬、绞碎。
我挣扎着想爬出去,却发现自己的右手完全不听使唤。低头一看,手腕的伤口处,那截钻进去的主脉正在皮下蠕动,沿着我的手臂向上爬。更可怕的是,我感觉到自己的头发也在疯狂生长,发根处传来钻心的痒,像有无数细小的东西正从头皮里往外钻。
我跌跌撞撞跑出族长家,外面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村民们被巨响惊动,纷纷出来查看。他们看见我,看见我身后那从族长家涌出的、吞噬一切的黑色发潮,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发魔!发魔出来了!”
“是林阿秀!她放出了发魔!”
人们四散奔逃,我被遗弃在暴雨中。回头看时,族长家的宅院已经被黑色的发潮完全吞没,那些发丝还在向外蔓延,缠绕树木,爬上屋顶,像要给整个村子盖上一层黑色的裹尸布。
而我的意识,正在一点点被侵蚀。
脑海里多了无数个声音,无数个记忆。三百年来所有被“发魔”吞噬的女人的记忆,像洪水般冲进我的脑子。我看见南洋的巫女如何用自己的头发炼制这不死的邪物,看见族长家一代代新娘如何在洞房之夜被吸干血气,看见我外婆如何在恐惧中度过一生,看见我母亲投井前那绝望的眼神...
还有最重要的——我知道了这个诅咒的真相。
“发魔”从来不需要什么祭品来压制。
它需要的是...容器。
一个血脉相连、能够承受它全部力量的活人容器。
族长家的女人只是暂时的宿主,每代新娘出嫁之日,它才会完全苏醒,寻找真正适合的载体。而林家的女人,从三百年前那个南洋巫女的贴身侍女开始,我们的血就是为它准备的最佳养料。
我们不是祭品。
我们是...候选者。
前三任梳头娘不是疯了或死了,是失败了——她们的身体无法承受“发魔”的融合,崩溃了。而我,因为流着最纯粹的那支血脉,因为用了至亲之血的金剪刀,因为在那最关键的时刻打开了身体的通道——
我成功了。
暴雨打在我脸上,我跪在泥泞中,仰天大笑,笑出了眼泪。原来外婆让我逃,不是怕我被“发魔”杀死,是怕我变成“发魔”本身!
右手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皮肤下密密麻麻都是蠕动的发丝。我能感觉到,那东西正顺着我的血管向上蔓延,快到心脏了。一旦抵达心脏,融合就完成了,我就再也不是林阿秀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向村外跑去。我不能留在这里,融合完成时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好事。
跑过村口的老槐树时,我停下了脚步。
树下站着一个人,撑着油纸伞,静静地看着我。是春妮,族长家的二女儿,我第一个为她梳头的新娘。
她看起来老了很多,明明才出嫁半年,却像是经历了半生风霜。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阿秀姐,”她轻声说,“你要变成它了,对吗?”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喉咙里像塞满了头发,噎得我喘不过气。
春妮走近,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伸出手,不是来扶我,而是轻轻抚摸我正在疯狂生长的头发:“真好...你成了它,我家姐妹就不用再受苦了。”
我瞪大眼睛,想问她什么意思,却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疯狂的快意。
“你以为只有你恨这个诅咒吗?”春妮笑了,笑得凄凉,“我家姐妹七个,我是老二。大姐被它吸干,死在新婚夜。三妹秋月,刚才也...剩下我们四个,还要等,等到出嫁那天,被它折磨,被它吞噬...”
她突然抓住我的肩膀,指甲掐进我的肉里:“但如果你成了它,契约就转移了!我家血脉就自由了!至于你们林家...”她凑近我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本来就是巫女的后代,替主人承担诅咒,不是天经地义吗?”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都是算计。族长老爷让我看“发魔”本体,告诉我用至亲之血的金剪刀可以杀它,都是陷阱!他知道我会尝试,知道我的血脉最可能成功融合,知道一旦我成了新的容器,他家的诅咒就解除了!
“为...为什么...”我终于挤出声音。
“因为三百年前,你家祖先偷了巫女的头发,想用邪术永葆青春,才惹出了这祸端。”春妮松开手,后退一步,“巫女死前下了咒,偷发者及其后代,必成发魔之食,或...发魔之身。我家先祖只是...利用了你们的孽债罢了。”
暴雨更急了,雷声轰鸣。
我感觉到那东西已经蔓延到了我的脖子,正在向我的大脑进军。无数陌生的记忆、欲望、饥饿感,像潮水般淹没我的意识。我想起镜子里母亲无声的“快逃”,现在才明白,她不是让我逃开发魔,是让我逃开这个早就设计好的命运。
但太迟了。
黑色的发丝从我口鼻中钻出,我的视野开始变成一片猩红。最后看见的,是春妮转身离去的背影,和村中冲天而起的火光——那些从族长家涌出的发潮,开始吞噬整个村庄。
我跪倒在泥泞中,感受着自己一点点消失,被另一个存在取代。那些涌入我脑海的记忆里,我看见了三百年前那个南洋巫女最后的微笑,看见了无数代林家女人在绝望中的挣扎,看见了母亲投井前抚摸自己白发时那解脱的眼神...
原来,从来就没有什么“发魔”。
只有一代代女人,被贪婪、仇恨、愚昧编织成的命运之网,缠住了喉咙,拖进深渊。而这张网,是用我们自己的头发织成的。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
如果我能活下来...
我要用这三千青丝,绞碎这吃人的世间。
三年后,百里外的李家庄。
一场盛大的婚礼正在举行。新郎是庄里有名的俊后生,新娘是外乡来的孤女,名唤秀娘,一头乌黑长发如瀑,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洞房花烛夜,新郎揭开红盖头,看见新娘对他嫣然一笑。
然后,他看见新娘的头发动了起来。
“娘子,你的头发...”
“夫君,”秀娘轻声说,声音温柔似水,“我为你梳个头吧。一辈子,很长呢...”
红烛高烧,映在墙上的人影,渐渐变成了无数纠缠舞动的发丝。
而窗外,一轮血月正缓缓升起。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