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咳魂(2/2)
曾祖爷爷自己留下的?我强忍惊骇,继续往下读。
“余少时家贫,然心慕道术。后偶于南山残观,得半卷《养魂录》,残破不全,只言片语提及‘魂力凝聚’、‘血脉为引’。余痴迷其中,妄图以此改运换命,行差踏错,竟异想天开,欲以自身一缕‘觉魂’(主痛、病、死之感知)为种,辅以秘药,剥离温养,希冀壮大后反哺己身,延年益寿,乃至窥得一丝长生门径。”
“然此法凶险诡谲,远超所料。剥离之‘觉魂’初如薄影,需以特定血脉男子之‘生气’与临死前之‘惊惧精魄’为食,方可稳固显形。余施术之际,正值四十,魂种初成,依附于墙,每逢血脉同源之男子年至四十,阳气由盛转衰之微妙时刻,魂种便受本能驱使,诱发其肺金之气逆乱,剧咳出血,并借其临死惊骇精魄与喷溅之血气滋养自身。余虽即刻悔悟,中断秘术,然魂种已成,如跗骨之蛆,与余最后一点生机相连,余亡,则魂种彻底失控,沦为只知依本能吞噬后裔之诅咒。”
“吾儿(即尔祖父)四十之劫,余尚在,拼尽残余心力,或可稍加压制延迟,然终无力回天。及至余气绝,此咒便再无制约,代代相循,每食一人,墙上之影便凝实一分,待其彻底显化,便是……唉,吾亦不知其后果,想来绝非善终。此皆吾一时贪妄所致,罪孽深重,累及子孙,九泉之下,亦无颜见列祖列宗。”
“破咒之法,录中或有提及,然关键之处恰在余所得残页之外。余穷竭心智,仅推断出两点:其一,咒根在‘影’,‘影’依墙存,或可尝试毁去历代咳血之墙,或隔绝影与血脉感应,然此法能否根除,吾实不知;其二,此铁牌为当年残卷同出之物,刻有疑似镇压符文,或对‘影’有所克制,然如何使用,亦不得而知。后世子孙若得见此书,望谨慎行之,若事不可为,……尽早远遁,娶外姓妻,改易子嗣姓氏,或可断此血脉之链。吾之遗祸,至此而终,切切。”
信纸的最后,是曾祖爷爷血迹斑斑的手指印,颜色暗沉,仿佛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我看完最后一个字,浑身冰冷,随即又被一股巨大的荒谬和愤怒充斥。原来如此!不是什么怨灵复仇,不是什么天降诅咒,竟是曾祖爷爷为求虚无缥缈的长生,亲手炮制的一场持续百年的家族惨剧!我们这些后辈,竟成了供养他失败实验的祭品!
“咳魂”……咳出的,是濒死者的魂力精魄,滋养的,是他那畸形的“觉魂”之种!
愤怒之后,是无边的寒意。信中说,破咒之法不全。毁墙?那些墙散布各处,有的甚至可能已经不存。隔绝感应?如何隔绝?这铁牌又如何使用?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涌上喉咙,我再也压抑不住,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这一次,我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胸腔深处搅动,带着浓浓的恶意。我抬起头,惊恐地看到,就在我面前那面被柜子遮挡多年、刚刚暴露出来的墙壁上,一片潮湿的、深色的痕迹正在迅速扩大、变黑,一个清晰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的黑影,正从中缓缓浮凸出来!
那影子已经有了大致的人形,甚至能看出长衫的轮廓,头部微微低垂,仿佛在凝视着地面。虽然依旧没有五官,但那姿态,与族谱照片中曾祖爷爷的坐姿,几乎一模一样!它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像是一个即将从墙里走出来的、实实在在的鬼影!
铁牌!我猛地抓起匣子里的黑铁牌。触手冰凉刺骨,上面的符文在昏暗光线下似乎微微流动。我该怎么办?砸向影子?贴在身上?
影子在蠕动,墙壁发出轻微的、仿佛冰面开裂的“滋滋”声。与此同时,我喉咙里的阴冷感愈发强烈,带着一种牵引的力量,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向那黑影靠近,想对着它……咳出来!
我明白了。我不是在主动咳嗽,是那东西,在“抽取”我的魂魄,通过咳嗽这种方式!就像信中所说,“诱发肺金之气逆乱”,咳出我的精魄喂养它!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死死攥住铁牌,冰冷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不能咳向它!绝对不能!我拼命扭转头,用尽全身力气对抗那股牵引,将那一口已经涌到喉头的、带着腥甜气的咳意,狠狠咽了回去!同时,我将手中的铁牌,像盾牌一样,猛地挡在自己和墙壁黑影之间。
“嗤——”
一声尖锐的、仿佛烧红铁块浸入冷水的声音响起。黑影剧烈地波动起来,像被风吹皱的墨汁。它向前伸出的、似乎要抓取什么的阴影触手,在碰到铁牌前方无形的范围时,猛地缩回,颜色也淡了一丝。
有用!这铁牌果然能克制它!
但我喉咙和胸腔的撕扯感并未消失,那阴冷的牵引力还在,甚至因为我的抵抗而变得更狂暴。黑影在墙上愤怒地翻腾,老旧的墙壁粉尘簌簌落下。它不再试图直接靠近我,而是那团浓郁的黑暗开始向四周的墙壁、天花板、地板飞速蔓延,就像滴入清水中的墨,迅速污染着整个房间。光线急速暗淡,温度骤降,无数细碎的呢喃和咳嗽声不知从何处响起,灌入我的耳朵,那是……父亲、大伯、爷爷、堂叔、表哥……所有死于咳魂的家族男性的声音!它们在哭诉,在呻吟,在催促。
“来……来吧……”
“咳出来……就好了……”
“一起……在墙上……”
幻听和冰冷的气息侵蚀着我的意志,铁牌似乎越来越重,越来越冰,我的手臂开始麻木。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铁牌只能被动防御,无法消灭它。等到我精疲力尽,或者精神崩溃,一口咳出,就全完了。
信!曾祖爷爷的信!他说毁墙或可一试!可是这影子已经弥漫整个房间,墙在哪里?
等等……“咒根在‘影’,‘影’依墙存”……如果……如果让它没有墙可以依附呢?
一个疯狂的想法掠过脑海。这老宅是木石结构,而这间厢房,除了这面有壁龛的内墙,其他三面墙都是木板隔断!外面,就是荒芜的院子!
没有时间犹豫了。黑影已经快要吞没最后一点电筒光,那冰冷的触感几乎贴上了我的后背。我怒吼一声,不是为了壮胆,而是为了对抗那几乎要将我撕裂的咳嗽欲望。我将铁牌死死按在胸前,用尽毕生力气,朝着记忆中应该是房门方向的那面木板墙,猛地撞了过去!
“轰隆!!!”
年久腐朽的木板墙根本经不起这样一撞,连同着上面蔓延的黑影,被我硬生生撞开一个大洞!木屑纷飞中,我滚倒在院子里的荒草地上,冰冷的夜空气和雨水灌入肺腑。
我趴在泥水里,剧烈地喘息,咳嗽,但这一次,是正常的、呛咳的感觉,胸口那股阴冷的牵引力,消失了!
我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见被我撞破的厢房窟窿里,没有黑影追出来。但整个房间内部,已被浓稠如实质的黑暗彻底充满,像一个不祥的黑色盒子。那黑暗在窟窿边缘翻滚、涌动,却似乎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阻挡,无法越过破损的墙体进入院子。它只是在那里愤怒地、无声地咆哮着,偶尔凝聚出曾祖爷爷那扭曲影子的面部轮廓,又迅速溃散。
雨丝飘落,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却让我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般的清醒。铁牌依旧冰冷地贴在我心口。曾祖爷爷的匣子和信,大概还留在那被黑暗吞噬的房间里。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翻涌的黑暗,转身,踉跄着走进冰冷的夜雨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老宅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面墙里的东西,或许永远被困在了那里,或许还在等待下一个祭品。我只知道,我活过了我的四十岁生日。
但我喉咙深处,偶尔在阴雨天,还是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痒意。胸口的铁牌,我一直贴身戴着,从未取下。夜深人静时,我有时会从梦中惊醒,仿佛又听到了那闷雷般的咳嗽声,从记忆深处,或者从更近的什么地方传来。
而我的影子,在某些角度的灯光下,似乎……总比别人的要更浓重一些。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