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嗔怪(1/2)

简介

奶奶说后山的古树不能碰,那是山灵的眼睛。

我不信,为了给心上人治病,我砍下树枝做药引。

当晚,山里传来呜咽,我的皮肤开始长出树纹。

为了活命,我不得不按古老传说,把心上人献祭给山灵。

可当我将她推下悬崖时,她却对我笑了:“你以为,是谁让你得病的?”

正文

我们镇子后头那座山,是有名字的,老人们叫它“嗔目山”。这名字听着就瘆人,像是山里藏着什么睁圆了眼睛、时刻盯着山外动静的活物。山是墨绿色的,一年四季都那样沉郁,尤其是山脊最高处,总缠着几缕灰白雾气,风吹不散,看着像谁吐出来的、一口淤积了百年的怨气。镇上的规矩多,大半都跟这山有关。太阳一擦着西边山头,家家户户就开始掩门闭户,再胆大的后生,也不敢往山脚那边溜达。更不许提什么伐木砍柴,山是山灵的,一草一木都动不得。

可我不一样。我叫阿川,是镇上张木匠的孙子,读过几年新式的学堂,认得字,也偷偷翻过几本讲破除迷信的书。我总觉得,那些古旧得发霉的规矩,是捆在人身上的枯藤,勒得我们这小镇喘不过气,也勒得我心头那股劲儿无处可使。我的心上人,是镇上赵郎中的女儿,叫小芷。小芷生得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头、透着点青瓷光泽的白,身子也弱,三天两头汤药不断。最近这半年,她那咳嗽更是厉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上那点活气都快被咳散了。赵郎中捻断了几根胡子,翻烂了医书,最后只是摇头,眼神里透出我们谁都看得懂的绝望。只有我知道,他在一本残破的牛皮卷里,用朱砂笔颤巍巍圈出了一行小字,旁边还画了幅简陋的图——那图的形状,分明就是后山那棵谁也不敢靠近的“老眼”古树的一段枝桠。

那树长在后山最深的山坳里,不知几百岁了,主干粗得五六个人也合抱不来,树皮皲裂成一片片黑褐色的鳞甲,摸上去像冰冷的铁。最奇的是树干正中,天然长成一个巨大的树瘤,那纹路层层叠叠,中间凹陷,真像一只半开半阖、冷漠俯视着众生的巨眼。奶奶还在时,每次提到这树,浑浊的眼睛里都会漫上一种近乎恐惧的虔诚,干瘪的嘴唇哆嗦着:“那是山灵老爷的眼睛啊,娃子……看顾着山里山外,也盯着咱们的魂儿呢。碰不得,万万碰不得……”

我站在小芷家窗外,听着里面压抑的、破碎的咳嗽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我的肉。赵郎中圈出的那行字鬼火一样在我脑子里烧:“嗔目之木,心脉所系,取其东向初阳之枝,或可续绝脉,镇阴邪。”去他的山灵!去他的规矩!如果真有山灵,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小芷这样好的姑娘受这种折磨?一股混着焦躁、心疼和年轻人特有叛逆的火,猛地窜上我的天灵盖。

我没告诉任何人,连小芷也没说。在一个月亮被厚云吞得一点不剩的后半夜,我揣上爷爷留下的、磨得雪亮的短柄斧,悄悄摸出了镇子。山脚下的夜风格外凉,吹在脸上像冰冷的巴掌,草丛里不知什么虫豸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凄凄切切。越是往山里走,那股子寂静就越沉,沉得压耳朵。仿佛连风穿过林子的声音,都被那无边的黑暗吸走了,只剩下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我不去看两旁那些在夜色里张牙舞爪的怪树影,只凭着记忆里那模糊的方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

找到那棵“老眼”古树时,天边已经透出了一点蟹壳青。它比白日里看着更加巍峨,也更加阴森,静静地矗立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那只巨大的“眼睛”在微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真的像在凝视着我。我手心全是汗,握着的斧柄又冷又滑。我不敢看那只“眼睛”,咬牙绕到树干的东面,那里果然有一根相对细些的枝桠,指向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际。就是它了。我举起斧子,用尽全身力气砍下去。

“咚!”

斧刃深深嵌入木头,发出的声响闷得出奇,不像砍在树上,倒像砍在什么实心的、巨大的皮革上。与此同时,我清晰地听见,山林的深处,似乎极遥远,又似乎极近,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无法形容,非人非兽,像是地底岩石痛苦的摩擦,又像是飓风被强行塞进了狭窄的裂缝,猛地灌进我的耳朵,震得我头皮发麻,脊梁骨窜上一股冰线。

我吓得差点扔了斧子,可一回头,除了越来越亮的晨光和摇曳的树影,什么也没有。是幻觉,一定是太紧张了。我强行定住神,一下,两下,三下……拼命地砍。那木头异常坚硬,斧子崩出了缺口,虎口震裂,渗出的血把斧柄染得滑腻。终于,随着一声不那么干脆的断裂声,那截一尺来长、形状奇特的枝桠落了下来,断口处渗出浓稠的、近乎黑色的树液,散发出一种浓郁的、像是陈年药材混合了铁锈的古怪气味。

我如获至宝,用早就准备好的油布紧紧裹了,顾不上擦汗,踉踉跄跄往回跑。逃离那棵古树,逃离那片山坳时,我总觉得后背发凉,好像那只巨大的树眼,一直粘在我背上,冰冷的目光如影随形。

我把树枝交给了赵郎中。他看见那东西,手抖得比小芷咳嗽时还厉害,脸色瞬间惨白,看看树枝,又看看我,嘴唇翕动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回天的悲凉,和一种让我心悸的、近乎预言的绝望。他用那树枝,加上无数名贵药材,熬成了一碗浓黑如墨、气味刺鼻的汤药。

小芷喝了。喝下去之后,她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吐出一口带着黑丝的浓痰,随后,奇迹般地,那折磨了她半年的咳嗽,竟然真的渐渐平息了下去。脸上也慢慢恢复了一点活气,虽然依旧苍白,但那层笼罩着的死灰,似乎褪去了些。赵家上下喜极而泣,镇上的人听说后,惊叹不已,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意味,有敬佩,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我和小芷,也终于能像镇子上其他年轻人那样,在黄昏后,光明正大地走在河堤上了。那几天,是我人生中最明亮的日子,仿佛所有的阴影都被驱散,未来触手可及。

直到那个晚上。

那是砍树枝后的第七天。夜里,我又听到了那种呜咽。这一次,它不在遥远的山里,就在我的窗外,贴着墙根,像受伤的野兽在舔舐伤口,又像无数含混的哭泣揉捏在一起,细细的,绵绵的,钻进你的脑子,让你浑身发冷。我猛地坐起,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什么都没有。可当我抬手想擦擦额头的冷汗时,借着灯光,我惊恐地看见,我的右手手背上,出现了一片浅浅的、青褐色的纹路。那纹路很细,弯弯曲曲,像刚刚萌发的叶脉,又像某种无法解读的古老咒文。

我以为是自己眼花,或是沾了什么脏东西。可无论我怎么搓洗,那纹路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像活物一样,沿着我的手臂,缓慢而固执地向上蔓延。皮肤开始变得干燥、紧绷,微微发痒,摸上去有一种奇异的、类似老树皮的粗糙感。更可怕的是,我对阳光产生了莫名的抗拒,白天总觉得精神萎靡,昏昏欲睡,而一到夜晚,尤其是山风呼啸的时候,我却异常清醒,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山里每一丝不寻常的声响,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注视”。

赵郎中也发现了我的异常。他抓过我的手臂,盯着那已经蔓延到小臂的树纹,手指冰凉,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是……是嗔怪……”他瘫坐在椅子里,声音干涩得像两片枯叶在摩擦,“你动了山灵的眼睛,它……它嗔怪你了……这东西,无药可医。树纹爬满全身之时,就是……就是你血肉成木,魂魄永锢山中之日。”

我的世界瞬间崩塌。刚刚抓到的幸福,原来只是死神恶意递过来的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我跪在赵郎中面前,涕泪横流,求他救我。小芷也在一旁哭成了泪人,抓着我那爬满树纹的手,她的手那么凉,那么软,却丝毫不能缓解我皮肤下那诡异的蠕动和心底漫无边际的寒冷。

赵郎中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都结出了大大的灯花,噼啪爆响了一下。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古老相传……山灵之嗔,需以……纯净之灵祭之,或可平息其怒,转移其怨……”

“纯净之灵?”我猛地抬头,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赵郎中避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嗔目山,一字一句,如同被判了死刑:“生于山阴,长于镇中,未染尘浊,心性纯良……且需……自愿。”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的心里。生于山阴,长于镇中,未染尘浊,心性纯良……这说的,不就是小芷吗?镇上谁不知道,小芷自小体弱,几乎足不出户,心思纯净得像后山泉水?

“不!不可能!”我跳起来,嘶吼着,“绝不可能!我用命换来的她,怎么能再把她……”

小芷却异常平静。她止住了哭泣,用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看着我,又看看父亲,轻轻地说:“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如果我的命,真的能换阿川的命……”

“不行!”我粗暴地打断她,胸腔里充斥着绝望的怒火和一种毁天灭地的恐惧。我冲出门,漫无目的地狂奔,直到筋疲力尽,瘫倒在冰凉的河滩上。夜空没有星星,浓云低压,像一块巨大的、正在慢慢合拢的棺盖。山里的呜咽声似乎更近了,缠绕在风里,无处不在。我手臂上的树纹,在黑暗中仿佛自己散发着微光,痒得钻心,那蔓延的速度,似乎加快了。

此后的日子,成了最煎熬的酷刑。树纹一天天扩张,从手臂到肩膀,爬上脖颈,向胸口和后背侵蚀。我的关节开始僵硬,动作迟缓,有时候对着水缸,看着里面那张日益灰败、隐隐透出木质纹理的脸,我都快认不出自己。小芷的眼神里,那种平静的哀伤越来越浓,她不再提祭献的事,只是更细心地照料我,那温柔背后决绝的意味,却让我更加恐惧。

终于,在一个暴雨将至的黄昏,赵郎中找到了我。他像是老了二十岁,背佝偻着,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月圆之夜,子时三刻,山巅‘断思崖’。这是……仪式要用的东西。”他声音嘶哑,眼睛看着地面,“山灵……只收自愿之祭。若有一丝勉强,前功尽弃,你……你们……都将万劫不复。”

布包里是一把古朴的、镶嵌着暗绿色石头的匕首,一块画满扭曲符咒的黑布,还有一截冰冷的、苍白如骨的绳索。我抱着这些东西,浑身抖得站不住。自愿……小芷怎么会自愿?是我害了她,现在还要用她的命,来换我的命?可我皮肤下那木质化的僵硬感是如此真实,死亡的阴影扼住我的喉咙,求生的本能像毒草一样疯长。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尖叫:去吧!是她自愿的!难道你要一起死吗?你不想活吗?

我想活。我卑鄙而绝望地发现,我想活。

月圆之夜来得很快。那晚的月亮大得邪乎,黄澄澄的,像一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球,冷冷地悬在嗔目山的山顶,把山林照得一片惨白,黑影幢幢。山风格外猛烈,吹得人站立不稳,卷起满地枯叶碎石,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满山的精魂都在哭泣咆哮。

我带着布包里的东西,和小芷一起上山。她走得很安静,甚至换上了一身素白的新衣,在月光下,白得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她一路都握着我的手,我的手已经粗糙得像老树根,而她的手,依然柔软冰凉。我们没有说话,说什么都是多余,都是残忍。只有山风在我们之间呼啸,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

断思崖是山脊一侧突兀探出的巨大岩石,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罡风从崖底倒卷上来,发出鬼哭般的厉啸。崖边一块平坦的石台上,刻着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图案,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这就是祭坛。

子时三刻到了。月亮正好移动到悬崖的正上方,惨白的光柱笔直地照在石台中心。狂风奇异地停滞了一瞬。时间到了。

我转过身,面对着小芷。月光下,她的脸美丽得近乎虚幻,眼神清澈见底,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让我灵魂战栗的温柔。

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沙砾。机械地,我展开那块黑布,披在小芷身上。符咒在她苍白的脸颊旁晃动。我拿起那截骨白色的绳索,缠绕在她的手腕上,绳索自动收紧,勒进她细嫩的皮肤。最后,我拔出了那把匕首。暗绿色的石头在月光下流动着妖异的光泽,匕首的锋刃,冷得像亘古不化的寒冰。

我的手臂僵硬得不听使唤,树纹已经爬满了我的半边脖子,思维似乎也被那木质化的进程侵蚀得迟钝、冰冷。我只有一个念头:完成它。活下去。

我拉着她,一步步走向悬崖的边缘。罡风重新怒吼起来,吹得我们衣衫猎猎作响,几乎要将人卷下去。崖下的黑暗浓稠如墨,仿佛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

站在崖边最险处,我最后一次看向小芷。她微微仰起脸,月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风把她额前的发丝吹起。

然后,她对我笑了。

那不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凄然诀别,也不是看破一切的解脱。那笑容很轻,很淡,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了然,和一抹极深、极复杂的嘲弄。

她的嘴唇,在狂风与深渊的咆哮声中,轻轻开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一切嘈杂,钻进我的耳朵,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猛地捅穿了我的天灵盖,将我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感知,瞬间冻结成冰:

“阿川。”

“你以为……”

“是谁让你‘得病’的?”

嗡——

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只有她那句话,在我冻结的脑髓里反复撞击、回荡,每一次撞击,都粉碎掉一层我所以为的“真实”。

我以为……是谁让你得病的?

得病?什么病?树纹?山灵的嗔怪?

匕首从我彻底僵硬、五指如钩般蜷曲的手中滑脱,坠入脚下无边的黑暗,连一丝回响都没有传来。我披着那身迅速变得冰冷、沉重的树皮般的皮肤,站在悬崖边,望着她依旧挂着那抹奇异笑容的脸,望着她身后那轮巨大的、惨白的、仿佛一只漠然巨眼的月亮。

风更急了。

风在耳边凝固成冰。

那句话——轻飘飘的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钉子,楔进我瞬间冻结的脑髓里,凿穿了所有赖以思考的根基。

“你以为……是谁让你得病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