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嗔怪(2/2)
病?什么病?这爬满手臂、脖颈,正向心口侵蚀的,冰冷、坚硬、带着木质纹理的皮肤?这夜里听到的、贴着骨髓响起的山灵呜咽?这日益僵硬、快要感觉不到血肉温度的四肢?
……是她?
不,是她 让 我得的?
我握过她冰凉的手,她为我擦过额头的虚汗,她用那双依旧清澈、盛满担忧的眼睛望着我日渐“枯萎”。在我被恐惧和求生欲折磨得日夜难安时,是她,用那种近乎献祭的平静,说愿意用她的命换我的命。
匕首掉下去了。没有声音。崖下的黑暗太浓,吞噬了一切回响。我甚至没听到它撞击岩石的脆响,仿佛那下面是无尽的虚空。
我的手还维持着推拒或扶持的姿势,僵在半空。指尖粗糙的树纹在惨白的月光下,脉络清晰,像刻上去的符咒。我的身体,正不可逆转地变成另一种东西。而她,小芷,被那绘满扭曲符号的黑布裹着,手腕缠着骨白的绳索,站在悬崖最边缘,只需我残留的那一点点力气,或者一阵稍大点的山风,就会像一片羽毛般坠下去。
可她没动。她甚至往前挪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步,素白的鞋尖几乎悬空。山风狂野,撕扯着她的衣摆和黑布,却撼不动她纤细的身形分毫。她脸上那抹笑加深了,不是狰狞,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带着无尽悲悯的残酷。月光照进她眼里,那里面没有倒映月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和我的——我那正在木质化的、写满惊骇与空洞的倒影。
“阿川,”她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风声呜咽,直接响在我脑子里,“奶奶说的没错,后山的树,是山灵的眼睛。”
她微微偏头,目光似乎越过了我,投向我身后沉沦在夜色中的庞大山体。
“但眼睛,不只是用来看的。”
我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风箱在拉扯,却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皮肤下的蠕动感加剧了,从麻木的痒变成细微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须正试图从内部扎破出来。我的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发暗,像蒙上了一层老树皮的内部纹理。
“它也在‘感觉’,”小芷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与己无关的故事,“感觉疼痛,感觉失去,感觉……被背叛的‘嗔怒’。”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我脸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地刮擦着我正在变硬的皮肤,“你砍下的,不是普通的树枝。那是它感知最敏锐的一缕‘须’,连着山的‘心脉’。你把它扯断了。”
“所以……它怪我……”我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木屑摩擦的质感,“它让我……变成这样……”
“它是在‘标记’你。”小芷纠正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嗔目山的灵,古老而简单。动了它的,就要成为它的。树纹爬满,血肉成木,魂魄归山……这是它处理‘入侵者’的方式。赵郎中说的,没错。”
“那你……”我瞪大眼睛,眼球转动都感到艰涩,“你说……是你让我……”
“是我让你,去砍那树枝的。”她平静地接了下去。
时间真的静止了。连风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你的病,你的树纹,你夜夜听到的呜咽,你感觉到的注视……都是真的。是山灵的‘嗔怪’。”她慢慢抬起被绳索缠住的手,那骨白的绳索不知何时松脱了一些,虚虚地挂在她腕间,“但你知道,为什么赵郎中的医书上,偏偏记载了那以嗔目木为药引的古方?为什么那本残破的牛皮卷,会‘恰好’翻到那一页?为什么你‘恰好’看到了那个圈注?”
我如遭雷击。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那些曾以为是绝望中天赐的线索,此刻全都带着淬毒的寒意翻涌上来。赵郎中颤抖的手,他眼中深重的悲凉和欲言又止……那不是对小芷病情的绝望,那是……对我的?
“那方子……是你……”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需要那截‘初阳之枝’。”小芷承认得干脆利落,“不是我需要,是‘山’需要。那截树枝离开本体太久了,需要新鲜的、强烈的‘生机’和‘执念’去重新激活它,才能接回‘心脉’。年轻人的莽撞,炽热的爱意,不惜触犯禁忌的决心……还有,事后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悔恨。这些都是最好的‘药引’,比任何朱砂符咒都有用。”
她看着我,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类似情绪的东西,却冰冷得让我血液冻结。
“你,阿川,从你对我产生情意,从你为我焦虑不甘,从你心底生出对这座山、对这些规矩的叛逆开始,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你的‘念’,很干净,也很……有力。”
“所以我的病……”
“你的‘病’,是仪式的一部分。树纹是标记,也是通道。山灵的‘嗔怒’通过它灌注给你,让你痛苦,让你恐惧,让你最终心甘情愿——或者说,走投无路地——来到这里,完成最后一步:献祭。”
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
“献祭的目的,从来不是平息山灵的愤怒。而是利用献祭的‘自愿’与‘牺牲’所产生的最纯粹的灵魂波动,作为桥梁,将你身上汇聚的‘嗔怒’之力,连同那截被你‘滋养’过的树枝,一举反哺回山灵受损的‘心脉’。而我……”
她轻轻扯掉了身上的黑布,那绘满符咒的布帛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阴影,飘落悬崖。她腕间的骨白绳索也自动脱落,掉在脚边。
“……我是这座山,孕育的‘灵媒’。或者说,是山灵为了修补自身,在人间选择的‘容器’与‘执行者’。赵郎中知道,所以他配合我。奶奶或许也隐约感觉到一些,所以她那么害怕,反复告诫你。”
她朝我走近一步。我僵硬的身体无法后退,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靠近。她身上传来一种混合着草药、陈年树木和冰冷山石的气息,那是我曾经觉得安心,此刻只感到恐惧的味道。
“现在,你明白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我脖颈上那最新蔓延开的、还带着微微刺痛感的树纹。她的指尖冰凉,触碰的瞬间,那片皮肤下的蠕动骤然加剧,仿佛在欢欣呼应。
“你砍了树,树标记了你。你因标记而恐惧,因恐惧而寻求献祭。献祭的仪式,将借由我这个‘媒介’,完成对山灵最后的修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而你,阿川,你会成为这座山的一部分。你的血肉,会滋养那片被你砍伤的树林;你的魂魄,会融入山风的呜咽;你的意识,会慢慢消散,最终成为嗔目山庞大感知里,一丝微不足道的、带着痛苦悔恨的记忆回响。这就是……动了山灵眼睛的代价。也是我引导你,走向的必然结局。”
月光似乎更亮了,亮得刺眼。我低头,看到自己手上的树纹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已经爬满了手背,向指尖侵蚀。指尖传来麻木的感觉,渐渐失去知觉。我的脚,仿佛已经扎根在这冰冷的岩石里。
小芷——不,她不是小芷,她是山灵的代言人——就站在我面前,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最后的人性在木质化的躯壳里挣扎、熄灭。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这句话。知道了真相,比蒙在鼓里被推下去,残酷千万倍。
“因为,”她眼中那点冰冷的微光闪烁了一下,“完整的‘嗔怒’,需要‘知晓’后的绝望来淬炼。你此刻的感受,是仪式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味药。”
她说完,向后退去,重新站回悬崖边缘。山风呼啸,卷起她的长发和素白衣袂,她像一朵随时会飘散在月下的山茶花。
“时辰到了,阿川。”
她不再看我,而是仰起头,面对着那轮巨大的、黄澄澄的月亮,张开双臂,口中开始吟唱一种极其古老、音节拗口、非人非兽的歌谣。那声音起初低沉,渐渐高昂,与山中呼啸的风声、隐约的呜咽声应和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宏大的共鸣。
我身上的树纹爆发出灼热——不,是冰冷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我感觉自己的骨头在硬化、变形,皮肤彻底失去弹性,与下面的血肉紧密地融合、异化。视线急速暗淡,听觉却异常敏锐,那吟唱声、风声、呜咽声,还有……山下遥远镇子里传来的、模糊的更漏声,交织成网,将我牢牢缚住。
我的思维像陷入黏稠的松脂,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小芷的身影在模糊的视野里晃动,与月光、山影融为一体。
最后一点属于“我”的意识,像风中残烛,摇曳着,映出几个破碎的画面:奶奶恐惧的眼,斧子砍入黑硬木头的闷响,小芷喝下药后苍白的笑,黄昏河堤上她冰凉的手……还有此刻,悬崖边,她吟唱时,那冰冷侧脸上,一闪而逝的、极淡极淡的,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更深重东西的神情。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不是坠落的失重,而是融入的沉重。我仿佛在不断下沉,又仿佛在不断扩散。我能“感觉”到冰冷的岩石,深扎的树根,穿行其间的暗流,掠过山脊的夜风……无数纷杂的、原始的、不属于人类的感知涌入“我”正在消散的意识。
呜咽声无处不在。那不再是山外的声响,它就是这座山本身的“声音”,是它的脉搏,它的呼吸,它的……嗔怒与叹息。
在这庞杂的、逐渐吞没一切的感知洪流尽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而熟悉的波动,带着药草的清苦,和一丝……难以解读的、亘古的孤寂。
那是……“小芷”?
还是……“山灵”?
抑或,本就是一体?
意识彻底涣散,沉入无边无际的、木石般的寂静与呜咽之中。
……
断思崖上,风声依旧。月光冷冷照着空无一人的崖边石台。只有一截苍白的、失去光泽的绳索,和一块绘着暗淡符咒的黑布,散落在岩石上,很快被夜露打湿。
崖下的深渊,黑沉沉,静悄悄。
远处,嗔目山墨绿色的轮廓在月色中显得更加沉郁。山风穿过密林,发出的声音,似乎比往常更低沉、更绵长了一些,仔细听,那呜呜的声响里,仿佛夹杂了一丝新的、极其微弱的、如同僵硬树枝摩擦的叹息。
镇子里,赵郎中家的灯,亮了一整夜,天明时分,才悄无声息地熄灭。
从此,后山古树是山灵眼睛的传说,在镇子里流传得更广,也更森严。再也没有人敢靠近那片山坳。只是偶尔有最老的猎人会说,月圆之夜,似乎能听到山里呜咽的风声中,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一个人,在极其遥远的地方,用尽余生,发出的一声含糊的、被泥土和树根窒住的……嗔怪。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