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脆命(1/2)
我天生能看见他人生命的“重量”,
却也因此成了整个家族的累赘与忌讳。
直到我被迫用这双眼睛,
亲手为三个至亲之人称量死期——
正文
我叫阿七,这个名字是我娘难产七天后,用最后一口气取的。我们这行当,祖传的手艺,不传外人,只传血亲,而且只传给能“看见”的人。看见什么?看见人命。不是寿命长短,是那冥冥之中,悬在每个人头顶三尺处,一杆看不见的秤。秤砣是人心善恶业果,秤杆是命数气运流转,秤盘里盛着的,就是那人一生荣辱福祸,沉甸甸的,有的金光璀璨,有的灰败如泥,更多的,是介于虚实之间,晃晃悠悠,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这便是“脆命”。
我能看见这杆命秤。打从有记忆起,那些虚幻的秤影就漂浮在每一个我见过的人头上,无声地诉说。起初我不懂,指着叔公头上的秤说“好重,黑黑的”,三天后,叔公下河淹死了,捞上来时怀里还揣着偷来的祠堂银器。我又指着邻居新媳妇头上的秤说“亮亮的,有红花”,半年后,她竟成了镇上老爷的妾室,风风光光。家里人才悚然惊觉,我这份“看见”,是福,更是祸。
于是我被关进了后院偏房,除了送饭的哑巴婶,不许见任何人,尤其是外客。我的眼睛成了家族需要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秘密,也是他们心底一根刺。他们需要我这双眼睛在关键时刻“称一称”,辨吉凶,避祸端,却又极度恐惧这能力带来的反噬与流言。我是工具,是怪物,是见不得光的影子。
我就在那方狭小天地里长到十六岁,靠着翻阅家中堆积如山的陈旧命理书和观察偶尔闯入的飞鸟虫蚁头上的微缩秤影度日。我以为一生就这样了,直到那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夏夜。
父亲,这个家中最威严也最沉默的男人,第一次主动踏进我的房间。他脸上没有往日的复杂与回避,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凝重。油灯将他巨大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微微颤抖。
“阿七,”他开口,声音干涩,“看看你大哥。”
我抬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前厅里坐立不安的大哥。心神微动,那熟悉的感知便蔓延过去。下一刻,我猛地吸了口凉气,指尖冰凉。
大哥的命秤,我“看”见了。那本该是年轻人鲜活饱满、略有起伏的秤盘,此刻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最骇人的是,秤杆从中部诡异地弯折下去,一头沉甸甸地坠向无尽的黑暗虚空,而支撑秤杆的“福运”丝线,正在一根根无声崩断,速度不快,但稳定得令人绝望。秤盘里代表生机的气,像漏壶里的沙,簌簌流逝。
“怎么样?”父亲紧盯着我,眼中血丝密布。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秤……快断了。不超三个月,有……有坠亡之险,牵连官司黑煞。”
父亲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大哥是他倾注心血培养的继承人,刚在县衙谋了个差事,前途似乎一片光明。“能破吗?”他问,几乎是哀求。
我闭上眼,努力集中精神,顺着那断裂的秤杆“看”向因果的来处。纷乱的影像碎片闪过:大哥得意的脸、暗室的交易、一包沉甸甸的银子、一个面目模糊却怨气冲天的人影……我猛地睁眼:“源头在财,不义之财,沾了人命债。断不了,除非立刻舍尽不义之财,远遁避祸,或许……能挣得一线生机。”
父亲听完,沉默良久,转身走了,背影佝偻。他没有要求我做什么,但我知道,我的话,决定了一个抉择。
第二天,家里鸡飞狗跳。大哥暴跳如雷,骂我是“扫把星”、“胡说八道”,坚决否认。父亲却铁青着脸,逼他交出所有财物,细查来源。争吵、哭泣、摔打东西的声音隐约传来。我蜷在偏房的角落,捂住耳朵。
七天后,大哥被一队如狼似虎的官差从家中拖走,罪名是勾结胥吏,侵吞河工款,且款项涉及一段陈年旧案,苦主悬梁自尽了。他被推上堂时,挣扎回头,望向我偏房方向那一眼,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怨毒,仿佛在说:“都是你咒的!”
两个月不到,秋决的名单下来了,大哥的名字赫然在列。处决前夜,牢里传来消息,他试图攀爬气窗逃跑,失足跌下,头撞石阶,当场毙命。应了“坠亡”。
父亲一夜白头。家里笼罩在悲恸与更深的恐惧中。我成了更不祥的象征。母亲偶尔送饭来,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然而,命运的碾压并未停止。大哥死后次年春天,一向体弱多病的母亲忽然晕倒。父亲再次来到我面前,这次,他眼里的哀求更深,几乎要跪下。
我看向母亲。她的命秤素来清浅,秤盘里多是药香与黯淡的家族气运支撑。此刻,那秤却显出奇异的景象:秤盘一端,竟开出几朵虚幻而娇艳的粉色小花(代表短暂的喜事或希望),但另一端,盘底却悄然渗漏出汩汩的黑色水流(代表沉疴暗疾爆发),那水流正迅速侵蚀着秤杆,令其朽坏。更诡异的是,秤杆上方,隐隐缠绕着一缕不属于她的、带着贪婪甜腻气息的灰线。
“母亲她……”我斟酌字句,“秤显昙花,恐有外喜诱因。但根基蚀空,有大凶之疾潜伏。还有……一道外来的‘引线’,带着邪甜味。”
父亲不解。我亦不明那“引线”具体为何。
几日后,谜底揭开。远嫁邻县、多年未曾归宁的二姐,突然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还带回一个自称游方神医的跛脚道士。二姐容光焕发,拉着母亲的手说这道士有灵丹,专治母亲的心悸旧疾。那道士仙风道骨,言谈确有不凡之处,一瓶丹药异香扑鼻。母亲服下后,精神竟真的一振。
家中上下,除我之外,皆以为喜。父亲甚至对二姐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可在我眼中,母亲命秤上的粉色小花,在丹药香气中开得愈发妖异,而那底部的黑色水流,奔涌的速度却加快了一倍!那缕灰线,正紧紧系在二姐的手腕上,另一端没入虚空,散发着令我作呕的甜腻。这不是救人,是催命!
我再也忍不住,趁夜溜出偏房,找到父亲,将我所见和盘托出,恳请他立刻让母亲停药,赶走道士。
父亲看着我,眼神剧烈挣扎。一边是刚刚带来“希望”的女儿和神医,一边是屡屡“言中”灾祸却也被视为不祥的儿子。“阿七,你确定吗?那丹药,你母亲吃了确实见好……”
“那是秤花!是透支本元的虚火!”我急得声音发颤,“那道士的线连在二姐手上,不对劲!”
父亲最终选择了相信经验与眼前的“好转”。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疲惫地说:“你累了,回去歇着吧。家里经不起更多事了。”
我如坠冰窖。
一个月后的深夜,母亲在睡梦中突然惨叫一声,大口呕出黑血,浑身痉挛,不到天明便咽了气。死状极惨,面色紫黑。那跛脚道士与二姐,在母亲出殡那天,卷走了家中一批值钱细软,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才辗转听闻,二姐在夫家欠下巨债,那道士实为骗徒,合伙用虎狼之药掏空病患,再谋其财。
母亲葬礼上,二姐始终未曾露面。父亲抱着母亲的牌位,没有哭,只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他再没来看过我,送饭换成了沉默的长工。
我在这死寂的囚笼里,感觉自己也要腐烂了。直到那个深秋的下午,父亲被族人抬了回来。
他带领族人上山处理祖坟塌陷事宜,回来的路上,在山道拐弯处,拉车的青骡突然毫无征兆地惊了,车子翻倒,父亲被甩出车外,头撞在路边的石碑上,血流如注,昏迷不醒。
郎中看了,只摇头,说撞坏了脑子,淤血难清,能否醒来,看天意。
族老们聚集在前厅,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我紧闭的房门。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家族连遭大变,顶梁柱倒下,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这个“祸源”?或者,他们需要我这双眼睛,为父亲,也为家族,做最后一次“称量”。
果然,掌事的叔祖推开了我的门。没有迂回,直截了当:“阿七,看看你爹。还有没有救?这个家,还能不能撑?”
我走到父亲床前。他静静地躺着,面色灰败,呼吸微弱。我凝聚心神,看向他的命秤。
那曾经代表一家之主、稳固厚重的命秤,此刻景象让我心惊肉跳。秤杆从中间几乎完全断裂,仅靠几丝坚韧的金色光线(或许是他一生中少数磊落的坚持)勉强粘连,但也在寸寸崩解。秤盘倾覆大半,里面代表家族运势、健康、威望的流光正飞速消散。最诡异的是,秤的悬索——那联系天地与个人根本的无形之绳——正在被一种熟悉的、甜腻的灰色雾气缓慢而坚定地腐蚀!这雾气,与母亲命秤上缠绕的“引线”,同源!
不是意外。
我的心狂跳起来,顺着那灰色雾气的来处竭力“看去”。影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模糊、混乱,充满了刻意的遮蔽。但我捕捉到了几个碎片:祠堂供桌下隐秘的触碰、一道怨毒窥视的目光(并非来自二姐或那道士)、翻倒的马车下,青骡蹄铁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的金属反光……
有人做了手脚。家族内部的人。
我收回目光,浑身被冷汗浸透。看向叔祖,以及他身后几位族老。他们脸上有关切,有焦虑,但更深处的神色,难以捉摸。
“父亲他……”我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秤杆将断,悬索被蚀。这不是简单的意外惊骡,是有人用阴邪之法,缓慢坏他根基,最终引动意外,要他的命。那邪气,我见过类似的。”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叔祖的瞳孔骤然收缩,其他几位族老神色各异,有人震惊,有人眼神飘忽,有人下意识握紧了拳。
“可能……救?”叔祖哑声问。
我摇摇头,指向父亲命秤上那仅存的几丝金色光线:“秤杆靠这几缕‘正气’暂时粘连,但腐蚀源头不除,悬索断尽,秤盘彻底倾覆,不过旬日之间。即便醒来,也……形同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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