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脆命(2/2)
我说出了最残酷的判断,也抛出了一个更危险的谜团:家族内部,藏着一条毒蛇,已经害了母亲,正在害父亲,下一个目标是谁?是我,还是这摇摇欲坠的家业?
叔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此事,不得再对外人言。你好生待着。”
他们走了,关上门,也关上了一触即发的风暴。我知道,我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族池,激起的将是滔天漩涡。害人者必会知道我已窥破,那么,我这个最后的“目击者”和“隐患”,还能安然待在这偏房多久?
父亲在五天后深夜,悄然停止了呼吸。没有奇迹。家族正式分崩离析的前夜,我被一阵轻微的撬锁声惊醒。
月光从窗棂渗入,在地面投下冰冷的方格。门栓正在被从外面轻轻拨动。我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看着屋顶的黑暗,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平日里削果皮的小刀,刀柄被汗水浸湿。
该来的,终于来了。我这双看尽至亲“脆命”的眼睛,是否也能看清,自己那杆飘摇的命秤,最终会指向怎样的结局?
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开了。一道被月光拉长的黑影,缓缓侵入我的房间。
我屏住呼吸,小刀抵在掌心。
那黑影在门口停顿了片刻,像是在适应屋内的黑暗,也像是在观察。月光只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不高,有些佝偻,手中似乎提着什么细长的东西。不是刀,更像是……棍子?或者手杖?
我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更低,身体每一块肌肉却都绷紧了,蓄着力。偏房里空荡荡,除了床和一张旧桌,几乎没有可以周旋的余地。逃是逃不掉的,只能搏。
黑影终于动了,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径直朝我的床边走来。他好像知道我就醒着,知道我在哪里。越来越近,我能闻到一股混合着祠堂香灰和某种陈旧草药的味道,这味道……有点熟悉。
就在他离床边还有三步距离,手中那细长之物微微扬起,即将划破月光时,我猛地从床上一滚,落到地面,同时嘶声喊道:“三叔公!是你!”
扬起的细长之物僵在半空。
那黑影,我的三叔公,父亲最小的叔叔,家族里掌管祠堂祭祀、一向沉默寡言、存在感极弱的老人,缓缓从阴影里向前挪了半步,让更多的月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
“你能看见我。”他声音沙哑,像破旧的风箱,“也能‘看见’是我,对吧?”
我没有回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小刀横在胸前,死死盯着他。我看见了他头上的命秤——极其诡异的一杆秤。秤盘残破不堪,里面堆积的不是寻常的福祸流光,而是一种粘稠的、不断蠕动翻腾的灰黑色物质,那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仿佛就从中散发出来。秤杆扭曲,布满污秽的附着物,而悬索……竟有多股!除了连接他自身的,还有几缕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线,遥遥延伸向黑暗,其中两股,我凭感觉知道,一端曾系在母亲身上,另一端……正连着我刚刚死去的父亲!而此刻,有一股新的、更加凝实的灰线,正蠢蠢欲动地,试图朝我飘来。
“你……是你害了母亲和父亲!” 愤怒压过了恐惧,我牙齿都在打颤,“那灰色的线!那甜腻的邪气!”
三叔公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害?不,阿七,你还不明白吗?我是在‘收割’,也是在‘喂养’。” 他晃了晃手里那细长的东西,我看清了,那是一根暗沉发黑的藤木手杖,顶端雕刻着难以名状的扭曲纹路,此刻正微微发出黯淡的灰光。
“我们这一脉,哪是什么看秤的福星?”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嘲讽和一种癫狂的亢奋,“那是骗后世子孙的!真正的传承,是‘夺秤’!看秤,只是第一步,看到那些脆弱的、将倾未倾的‘脆命’,看到那些命盘中还有一丝‘本元’可吸食的,然后……”他用手杖轻轻点地,“引导它,加速它的崩溃,在命秤彻底碎裂、消散于天地之前,用这‘饕餮杖’截留那么一点点最精粹的‘命源’。你娘久病,命盘将空,本元却因长期用药吊着,反而纯郁;你爹持家多年,族运压身,心力耗竭,秤将断未断时,那点儿残存的坚韧‘本元’,也是大补……至于你大哥,嘿,自作孽,他的命源污浊不堪,白送我都嫌脏。”
我听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原来,我所以为的诅咒,背后竟是如此血腥肮脏的真相!而我,这双被囚禁、被恐惧的眼睛,竟然从一开始就是这邪恶传承的一部分而不自知!
“为什么现在才动手?为什么是我?” 我哑声问,试图拖延时间,脑子疯狂转动。夺门而逃?门口被他堵着。呼救?这偏房离主宅远,夜深人静,谁听得见?就算听见,族人怕是更乐意我这个“祸源”消失。
“为什么是你?”三叔公向前逼近一步,那甜腻的灰气更浓了,“因为你是这几代里,‘看见’得最清楚的一个!你的眼睛,是祖宗传下来最纯净的‘秤眼’。以前那些半吊子,只能看个大概吉凶,哪能像你,连命秤的裂纹、悬索的腐蚀、外来的引线都看得分明?你是最好的‘寻源者’。我老了,这‘饕餮杖’越来越贪,寻常的脆命它看不上,我需要更精纯、更强大的命源来维系我这条烂命,也喂饱它。”他贪婪地看了一眼我,又像是在看我头顶上方他无法看见的虚空,“你年轻,你的‘秤眼’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稀有、充满潜力的命格。更妙的是,你长期与世隔绝,心思纯粹(他嗤笑一声),命盘未被俗世过多污染,你的‘本元’,一定……非常鲜美滋补。”
他不再多说,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三叔公”的浑浊温情彻底消失,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和凶光。手中藤木杖举起,顶端对准我,那灰光骤然变得明亮,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并非针对我的身体,而是直接作用于我的精神,我的灵魂!我仿佛感觉到头顶虚空之中,那杆属于我自己的、我一直无法清晰“看见”的命秤,正在剧烈震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秤盘中的某种东西,正被强行拉扯出去!
剧痛从灵魂深处传来,比任何肉体伤痛都可怕千百倍。视线开始模糊,三叔公狞笑的脸在摇晃。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这样成为这邪杖的养料,更不能让这吃亲人的魔鬼继续活下去!
强烈的求生欲和滔天的恨意汇聚成一股力量。既然我能“看见”,既然我的眼睛是这邪恶传承的“工具”,那我能不能……反过来“用”它?
我忍着撕裂般的痛苦,强迫自己不再抵抗那吸力,反而将全部心神,孤注一掷地“投注”到三叔公头顶那杆诡异扭曲的命秤上!我不再去感知整体,而是将所有的“看见”,所有的意念,聚焦于一点——那几根连接着他与父母、此刻正试图连接我的灰色命源“吸管”!
“看清楚……看清楚它的结构……它的脆弱点……” 我在心中狂吼。
奇迹般的,在那灰光和剧痛的干扰下,我竟然真的“看”得更深了。那灰色的线,并非浑然一体,它由无数更细微的、蠕动着的怨念、贪婪、血缘的悖逆之毒编织而成。而在靠近三叔公命秤悬索根部的位置,这几股灰线与他自己那污浊秤盘的连接处,有一个极小的、不断闪烁的黯淡光点,像是嫁接的疤痕,又像是某种脆弱的枢纽。
就是那里!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或许是生命受到最直接威胁时的爆发,我将手中那柄一直紧握的、平平无奇的小刀,用尽全身力气,不是掷向三叔公的身体,而是朝着他头顶上方,那虚幻与真实的交界处,那个被我锁定的“疤痕”光点,奋力一划!
没有破空声,小刀甚至没有飞出多远就哐当落地。
但三叔公却发出了一声凄厉非人的惨嚎!他手中的藤木杖灰光骤然大盛,随即又疯狂明灭不定,杖身发出“咔嚓咔嚓”的龟裂声。他头顶那杆扭曲的命秤虚影,在我“眼”中剧烈晃动,那几根灰色的“吸管”从“疤痕”处齐齐断裂、崩散!断口处喷涌出并非鲜血,而是浓郁得化不开的黑灰色怨气,反噬般扑向他自己那污浊的秤盘。
“不——!我的命源!反噬!你……你竟能伤到命秤根本?!这不可能!” 三叔公捂住脑袋,眼耳口鼻都开始渗出黑血,身体像筛糠一样抖起来。那根“饕餮杖”吸不到我的命源,又断了供养的管道,此刻仿佛活过来一般,贪婪地倒过来抽取三叔公自身残存的一切。他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皮肤紧紧贴着骨头,眼中光芒迅速黯淡。
我瘫倒在地,灵魂被抽取的剧痛和刚才精神高度集中的透支让我几乎昏厥,只能眼睁睁看着三叔公在几步之外,被那反噬的邪力和失控的邪杖吞噬。最后,他变成了一具蜷缩的、仿佛风干了许多年的可怖尸骸,那藤木杖也“啪”一声碎裂,化作一地焦黑的木屑,随即冒出青烟,消散无形。
甜腻的灰气渐渐散去,只剩下祠堂香灰和陈旧死亡的味道。
月光依旧冰冷地照进偏房,照着我和那具干尸。
天快亮时,我挣扎着爬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具干尸拖到床底深处,用杂物掩盖。清理了地面的痕迹。我做得很仔细,手一直在抖,但脑子却异样清醒。
我知道,家族不会深究三叔公的失踪。一个无关紧要的老人,在家族分崩离析、怪事频发之际悄然离去,甚至可能被认为是某种“明智”的选择。没有人会将他与我,与父母的死明确联系起来,除了我自己。
几天后,我主动找到了形容枯槁、仿佛老了二十岁的叔祖。
“我要离开。”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叔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权衡。他或许猜到了什么,或许没有。最终,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深深叹了口气,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
“走吧。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也别再对人提起你的眼睛,和这个家。”
我接过布包,没看里面是什么,转身离开。
走出那座困了我十六年、浸透了至亲鲜血和诡异传承的老宅时,正是黄昏。夕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红。我回头望了一眼那黑沉沉的门楼,它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我没有再看任何人的命秤,甚至强迫自己不再去“感觉”头顶那杆属于自己的、依然模糊的秤影。我不知道它现在是什么样子,是否因为昨夜的反击而受损,或是沾染了不该有的东西。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要学会像个真正的“瞎子”一样活下去。去看云卷云舒,看市井烟火,看平凡人的悲喜,而不是他们头顶那杆预示着福祸生死、脆弱又残酷的命秤。
我的命,脆或不脆,终归是我自己的路。而那杆家传的、沾满血腥的“秤”,就让它连同所有的秘密和诅咒,彻底埋葬在这渐浓的夜色里吧。
我转身,迎着即将降临的黑暗,走向未知的远方。风穿过空旷的田野,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送行,又像是某种古老之物的叹息,终归于寂。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