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东江琴(2/2)

我连夜赶往江神庙。庙已荒废,只有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我在树下挖掘,果然在三尺深处发现一个陶瓮,里面是细小的人骨,还有一枚褪色的银簪。

“是我的簪子...”林素衣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正要将陶瓮取出,身后忽然传来冷笑:“沈墨,你果然在这里。”

回头,陈家的少爷陈世荣带着三个家丁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铁锹棍棒。陈家是柳镇现在的首富,与沈家世代不合。

“这把琴就是传说中的‘东江琴’吧?”陈世荣贪婪地盯着我背上的琴,“交出来,我放你走。否则,今晚东江又多一个淹死鬼。”

我护住琴:“这是沈家之物。”

“沈家?”陈世荣大笑,“你曾祖父沈青山靠出卖女人才保住家业,你祖父沈清和是个疯子,整天对着琴说话。你们沈家早就完了!”

他的话像刀子刺进我心里。但更刺痛的是背上的琴突然变得滚烫,林素衣的声音尖锐起来:“陈家人...当年逼死我的陈老爷,就是他的曾祖父!”

愤怒像野火般燃起,但我知道不能硬拼。我慢慢放下琴,却在弯腰瞬间抓起一把泥土撒向他们,抱起陶瓮就往江边跑。陈世荣气急败坏地追来,家丁们紧随其后。

我跑到江边悬崖,已无路可退。江水在脚下咆哮,夜色中像张开的巨口。

“把琴给我!”陈世荣伸手来抢。

就在这时,琴弦突然自鸣,一声比一声急促,连陈世荣等人都听见了,脸色煞白。江面起风了,浪涛拍岸声越来越响。我背上的琴烫得惊人,林素衣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大喊:“跳!”

我没有犹豫,抱着陶瓮纵身跃入冰冷的江水中。

水下世界一片黑暗,我却感觉有什么托着我,缓缓向岸边漂去。不知过了多久,我醒来时躺在江滩上,琴完好无损地枕在头下,陶瓮也在怀中。朝阳正从东江上升起,金光洒满江面。

“第三件事,”林素衣的声音异常虚弱,“为我弹奏一曲《长相思》,用你的血润弦。”

我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琴弦上。鲜血渗入琴身,那些暗红纹路突然亮起微光。我开始弹奏,《长相思》是我学会的第一首古曲,讲述恋人分离的相思之苦。这一次,我真正“听”见了琴声——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血脉相连的共鸣。

琴音如泣如诉,江面泛起涟漪。恍惚间,我看见一个白衣女子从琴身中飘出,站在江面上,朝我微微颔首。她怀中抱着一个婴儿,两人身影在晨光中渐渐透明。

“谢谢你,沈墨。”她的声音随风飘来,“诅咒已解,你听力将复。但琴灵不灭,它已是你的半身,好生待它...”

话音未落,身影已散作无数光点,融入江水与晨光中。我手腕上的莲花印记消失了,耳边传来清晰的浪涛声、鸟鸣声、风声——我的听力恢复了。

但当我低头看琴时,琴身那朵血色莲花却变得更加鲜艳,仿佛有了生命。而我的心底,似乎多了些什么,一种与这把琴、这条江、这片土地深深相连的感觉。

回到镇上,我听说陈世荣那夜回家后便一病不起,整日胡言乱语,说看见白衣女子索命。陈家请遍名医也无用,三个月后,陈世荣在癫狂中投江自尽,地点正是当年林素衣投江处。

我将林素衣母子的遗骨重新安葬在江边向阳坡上,立了块无字碑。每年清明,我会去弹一曲《长相思》。

东江琴依旧挂在我书房墙上,它不再夜半自鸣,但每逢月圆,琴弦会微微泛光。我的听力不仅恢复了,甚至比从前更敏锐,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江底沉石的私语、风中远山的叹息、月下花开的轻响。

镇上开始流传新的故事:沈家那个聋了的琴师,一夜之间不仅恢复听力,琴艺更是通神。他的琴声能治病,能祈雨,能安抚亡灵。人们称那把琴为“灵琴”,称我为“琴仙”。

只有我知道,我不是仙,只是一个与琴灵共生的凡人。林素衣的魂魄虽已超脱,但她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琴中,也留在了我的血脉里。每当我在江边弹琴,总能感觉她在静静聆听,偶尔,琴弦会自主应和,像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

去年春天,我在江边救起一个投水的女子,她因家贫被逼嫁与不爱之人。我将她带回家,让她听我弹琴。琴声如江水般流淌,抚平了她的绝望。后来,她成了我的妻子。

成婚那夜,我弹起《凤求凰》。妻子忽然说:“琴弦上好像有光。”我低头,看见琴身那朵莲花正发出柔和的微光,像是在祝福。

今晨,妻子告诉我她有了身孕。我喜极而泣,走到江边弹了一曲。江风温柔,旭日东升,琴音在山水间回荡。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两个透明身影站在水面上,朝我微笑颔首,然后渐渐淡去。

我知道,沈家与林家的百年纠葛,终于在这一代真正和解。而东江琴的故事,还会随着江水,继续流传下去。

琴在,魂在。

江流不息,琴音不绝。

这便是我,沈墨,与东江琴的故事。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