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我替狐奶守庙三十年(2/2)
我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但我死死咬住下唇,梗着脖子,真的没有回头。跨出门,走入那片苍茫的、即将被夜色吞没的山林。身后,破庙的木门,在我离开后,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缓缓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下山的路,我走了很久。铜铃紧紧攥在手里,捂得发热。我没有回原来的村子,那里早已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我凭着狐奶教的本事,认草药,帮人看看小病小痛,勉强糊口。后来世道渐稳,就在山脚下一个更大的镇子落了脚,开了间小小的草药铺子。日子平淡得像水。
那铜铃我一直贴身藏着,用油布包了又包。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拿出来看看,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纹路。它从未响过,我也从未摇过。山上的岁月,狐奶的身影,渐渐被尘世琐事覆盖,变得像一场遥远而朦胧的梦。只是每年第一场雪落下时,我总会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风声依旧,却再没有那幽怨的戏腔从山坳里飘来。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直到我带进坟墓的秘密,也永远成为秘密。
可我忘了,人心比山里的路更曲折,比狐狸的性子更难测。
变故发生在三十年后。镇上来了个新县长,据说留过洋,锐意“革新”,尤其要“破除迷信,教化民众”。不知怎的,他听说了后山狐狸庙的“邪异传说”,大为光火,认为这是阻碍本地开化的毒瘤。先是派人探查,回报说庙已破败不堪,似无人迹。县长不信,觉得必有妖人装神弄鬼,盘踞山中,愚弄乡民。
压力一层层下来,最后落到我们这些山脚周边村镇的乡绅耆老头上。县里派了人,挨家挨户盘问,尤其是上了年纪的、或者曾经在山里打过交道的人。风声鹤唳。
他们终究还是找上了我。一个外乡来的草药郎中,独身,无亲无故,在山脚一住几十年,对后山熟悉得很。起初是客气的询问,后来便是严厉的诘难。我咬紧牙关,只说年少逃荒时曾在山中破庙避过风雪,见过一位穿红衣的独居老婆婆,得她施粥活命,后来老婆婆不知所踪,庙也荒了。至于狐仙、唱戏,一概推说不知,都是乡野谣传。
他们不信。不知从谁那里翻出了陈年旧账,说我当年下山时,手里曾攥着个古里古怪的铜铃,形制非僧非道,甚是可疑。铜铃的事,我瞒了几十年,从未示人,此刻被陡然揭破,我如坠冰窟。
“交出来!”负责此事的巡官拍着桌子,面目狰狞,“那定是妖物信物!你与那山中之物必有勾结!若不从实招来,便是惑众妖人,按律当严惩!”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被“正气”和功绩欲望灼烧得有些扭曲的脸,看着窗外聚集的、神情复杂的人群——有好奇,有恐惧,也有多年受我诊治、此刻却躲闪目光的邻里。我知道,躲不过了。
心底有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我慢慢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那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暗绿色的铜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沉晦的光。
“庙在后山鹰嘴崖下的坳子里,槐树林后。”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穿红衣的……她救过我,教过我本事。这铃……是她给的,说遇难事可唤她。”我说得极其简略,略去了所有温暖的细节,略去了那七年相依为命的时光,只留下冰冷的事实框架。每吐出一个字,都像从心头剜下一块肉。
巡官一把夺过铜铃,仔细端详,脸上露出兴奋又鄙夷的神色:“果然邪门!那妖物定然还在庙中!明日,便集结青壮,上山破庙,擒拿妖狐,以正风气!”
当夜,我蜷缩在冰冷的临时羁押房里,手里空荡荡的,心也空荡荡的。窗外,人声鼎沸,火把的光将半边天都映红了。男人们的呼喝声,杂沓的脚步声,金属器械的碰撞声……他们真的要上山了。
直到嘈杂声渐渐朝着山的方向远去,夜空被火把的长龙映照得一片惨红,我才猛地惊醒过来。不,不能!他们要去毁掉那座庙!他们要去伤害狐奶!
巨大的恐慌和悔恨瞬间攫住了我。我发疯似的砸门,嘶吼,却无人理会。看守的人隔着门板啐了一口:“现在知道怕了?晚了!等着给那妖狐收尸吧!”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就在意识几乎要被吞没时,我忽然摸到怀里——油布包虽交了出去,但那根系着铃舌的旧红绳,当时慌乱中扯脱了,竟还缠在我的衣扣上!
红绳!
我颤抖着手,解下那截短短的红绳,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绝望里,骤然迸出一星微弱的、灼痛的火花。没有铃,只有绳……可行吗?
我不知道。但我没有别的任何办法了。
我扑到面向后山的那扇高高的、钉着木条的小窗前,踮起脚,将红绳死死缠在右手食指上,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片被火光照亮的、黑沉沉的山影,虚空地、疯狂地摇动手腕,仿佛那古旧的铜铃还在我手中,还能发出穿透黑夜的声响。
我嘶哑着喉咙,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气息,朝着寒风凛冽的夜空,一声比一声凄厉地喊:
“狐奶——!”
“狐奶——!!”
“狐奶——!!!”
声音出口,立刻被呼啸的山风和远处鼎沸的人声撕碎、吞没,微弱得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我脱力地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指尖被粗糙的红绳勒得生疼,心口像破了个大洞,呼呼地灌着冷风。完了,没用……我背叛了她,又救不了她……
就在我万念俱灰,将脸深深埋入膝间时——
“叮……”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铃声,毫无预兆地,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灵识深处!清脆,冰凉,带着无尽的空旷与苍凉。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叮……叮……”
一声比一声悠长,一声比一声清晰,仿佛穿越了遥远的时空和厚重的山体,径直抵达此地。那铃声里,没有怨怼,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
铃声余韵未绝,一声悠长的、仿佛叹息般的狐鸣,从后山最深处,鹰嘴崖的方向,幽幽传来。那声音并不尖利,却极具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山下所有的嘈杂,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不,不止一声!在第一声狐鸣之后,仿佛响应般,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无数声狐鸣,从山林的四面八方,从每一个洞穴、每一处岩缝、每一丛枯草中响起!
那不是寻常狐狸的叫声。它们重叠着,交织着,汇聚成一片哀戚至极、磅礴无尽的声浪。那声音里,有悲伤,有眷恋,有愤怒,有诀别,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浩浩荡荡地席卷过整座山林,漫过山岗,扑向山脚下的村镇。夜风似乎都在这片哀鸣中停滞了,连天上稀疏的星子,仿佛也黯淡了几分。
山下鼎沸的人声,在这滔天的狐鸣声中,骤然死寂。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脸上泪水纵横,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那凄绝的哀鸣,一下下,撞击着我的耳膜,也撞击着我早已破碎不堪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那连绵的狐鸣,如同它们骤然响起时一样,又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山林重归死寂。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沉重、更压抑的死寂。
只有远处后山的方向,那冲天的火光,似乎烧得更旺了,将那片天空映成一种不祥的、泛着黑边的暗红色,久久不熄。
第二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山头。我被放了出来,无人审问,也无人理会。镇上气氛诡异,人们目光躲闪,窃窃私语,脸上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惨白。
将近中午,上山的那些人回来了。去时气势汹汹的几十号青壮,此刻个个面色如土,眼神涣散,许多人身上带着草屑泥土,更有人裤腿撕裂,模样狼狈不堪。他们抬着一副临时扎起的粗糙担架,上面盖着一块脏污的麻布。
领头的巡官,昨日还趾高气扬,此刻却像是苍老了十岁,脸上再没有半分“正气”,只有惊惧过后的虚脱和茫然。他看见我,眼神复杂地闪动了几下,挥挥手,让抬担架的人停下。
麻布被掀开一角。
我的呼吸停止了。
担架上,只有一具白骨。
白骨不大,纤细,属于某种犬科动物,但某些骨骼的形态,又隐隐与寻常狐狸有所不同。骸骨很完整,静静地躺在那里,空洞的眼窝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白骨的旁边,散落着一件衣物——那是一件褪色极其严重、几乎难以辨认原本鲜红的旧袄子,布料脆薄,仿佛一触即碎,却叠放得异常整齐,覆盖在白骨的胸肋位置,像一个小小的、悲哀的仪式。
没有血肉,没有皮毛,没有唱戏的女人,也没有我记忆中那个穿着旧红袄、眼神清亮的“狐奶”。
只有一具狐骨,一件红衣。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山风穿过镇口老槐树的枝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昨夜那场盛大哀鸣的微弱余韵。
我慢慢走上前,双腿如同灌了铅。人群无声地分开一条路。我蹲下身,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去触碰那件褪色的红袄,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又猛地缩回。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属于山庙的气息,混合着香灰、草药,与岁月尘埃的味道。
最终,我的手指,越过了红袄,轻轻拂过那具白骨的额际。冰冷,坚硬,毫无生机。
“埋了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干涩得像秋风扫过落叶,“埋在山脚,面向鹰嘴崖。”
没有人反对。他们默默地挖坑,将那具狐骨与红袄一同放入,掩上土,没有立碑,只是垒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我站在那座孤零零的新坟前,许久许久。然后,我再次将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截已经磨损得快要断掉的红绳。我把它紧紧握在掌心,然后,学着昨夜的样子,朝着鹰嘴崖的方向,轻轻地,摇了摇空空的手腕。
没有铃声。
再也没有了。
只有山风依旧,穿过空荡荡的掌心,发出寂寥的呜咽,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告别。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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