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牙(2/2)
诊所里弥漫开一股味道,不是病人常有的口腔异味,而是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混杂着铁锈和某种腐败草木的气息。
“秀珠!我的秀珠啊!”镇长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涕泪横流,“从三天前开始,就不对劲!说牙疼,疼得满地打滚,砸东西!后来……后来就变成这样!不认人,不说话,只吼,见活物就扑……镇上的郎中都看了,开了安神的药,一点用没有!有个老郎中,掰开她嘴看了一眼,就吓得连滚爬跑了,说这病他瞧不了,邪性!”
镇长猛地转向我,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他跑之前,哆嗦着说,这怕是……怕是长了‘坏牙’!得找专业的牙医!陈大夫,全镇……不,这方圆百里,就你们陈家祖传是看牙的啊!你爷爷当年……当年肯定留下过法子!求求你,救救她!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
他说着,竟真的挣脱搀扶,“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我面前的水泥地上,磕起头来,额头撞地“咚咚”作响。
“镇长!快起来!这怎么使得!”我慌忙去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胸骨生疼,而更疼的,是紧贴胸口肌肤的那颗黑牙,它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几乎要叫出声。爷爷的警告在耳边尖锐地嘶鸣:??牙!不能碰!千万不能拔!
“陈大夫!小陈师傅!”镇长不肯起,仰起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知道你们陈家规矩大!我知道有些牙不能乱动!可这是救人啊!活生生一条命!你看她,你看她还能算个人吗?再这么下去,不是疯死,就是饿死、打死啊!那颗牙!那颗坏牙!一定是它在作怪!拔了它!求求你,拔了它我闺女就好了!”
他的逻辑简单而绝望,将女儿所有的异常都归咎于一颗“坏牙”。拔掉,痛苦就终结,生活就能回到正轨。这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压过了所有可能的恐惧。两个架着秀珠的镇民也望过来,眼神里是同样的恳求,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这“邪门”景象的畏惧。
秀珠的呜咽声越来越大,开始夹杂着含糊不清的、仿佛用砂纸磨擦骨头般的音节,不像人言。她的身体扭动得更加剧烈,架着她的两个男人开始额头冒汗,有些吃不住力。
我僵在原地。爷爷临终前那双几乎要瞪裂的眼眶,那句泣血般的“比死更可怕”,与我眼前这个绝望的父亲、这个正在非人痛苦中挣扎的少女重叠、撕扯。我是医生,至少,在镇民眼里,我继承了爷爷的衣钵,是个医生。医生的天职是救人。可爷爷……他绝不会用那样恐怖的神情,说出毫无根据的警告。
就在我内心天人交战,冷汗浸透后背衣衫的刹那——
一直低吼挣扎的秀珠,动作猛地一滞。
紧接着,她爆发出一种远超之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力量,竟一下子甩脱了两个成年男子的钳制!那两人猝不及防,向后踉跄跌倒。
秀珠没有跑,也没有攻击别人。她像一枚被无形弓弦射出的、扭曲的箭矢,直直地、以一种人类关节绝难做出的迅捷和诡异角度,向我扑来!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气扑面而来。那张曾经清秀的脸庞在极近的距离内猛然抬起,长发向两边甩开——
我看到了她的眼睛,赤红如血,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漆黑的点,里面除了原始的狂乱,空无一物。
而她的嘴,在我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器械柜之前,咧开了。
不是常人张嘴的样子。那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露出里面——
不是整齐的牙齿,也不是溃烂的牙床。
是牙。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挤挨挨,布满了她整个口腔,从齿龈到喉头深处,目光所及,全是牙!
它们不是正常的白色或淡黄,而是一种污浊的、仿佛沉淀了无尽怨毒的黯黑,形状更是扭曲怪异到了极点:有的细长如针,有的弯曲如钩,有的粗钝如砾石,有的分叉如树枝……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微弱地、持续地蠕动着,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细响,像一窝苏醒的、饥饿的黑色虫豸,拥挤在那张猩红的口腔洞窟里。最外面几颗,尖锐的顶端甚至刺破了她自己的嘴唇和脸颊内侧,带出丝丝黑红色的黏稠液体。
这就是……??牙?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在瞬间离我远去,只剩下眼前这足以击碎任何理智的、蠕动着的黑色齿巢,以及胸口那颗骤然变得滚烫、烫得我皮肉刺痛、仿佛要自行跳出来与之共鸣的祖传黑牙。
爷爷的声音穿透时空,带着无尽的惊恐,在我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千万不能拔!!!”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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