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三多(2/2)

“魔咒将醒,周期将至。下次醒时,石家血脉若未绝,必择一人为完全之祭,魔将借体重生,为祸世间。切记,切记……”

我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墨迹尤新,仿佛是不久前才添上去的:

“下次醒时:庚子年冬,子时三刻。”

庚子年——今年就是庚子年!

我猛地抬头看钟:子时二刻!

只剩一刻钟了!

六、三魔苏醒

几乎就在同时,屋内的温度骤降。

炉火明明还在燃烧,我却感到刺骨的寒冷。墙角、桌下、梁上,阴影开始蠕动,像是有了生命。

“砰!砰!砰!”

敲门声又响了,和之前一样,三下一组,不紧不慢,但这次的力量大得多,整扇门都在震动。

不是那个老人。这次的敲门声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饥渴和贪婪。

我抓起家谱,脑子飞速转动。爷爷找到了古庙遗址,在哪里?家谱里一定有线索!

快速翻回前面,我死死盯着石三多得宝的那幅画。背景里的山谷、树木、破庙……这些年来,我几乎走遍了家乡的山山水水,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除非——

我的目光落在画面一角,那里有一块形状奇特的巨石,像一只蹲伏的巨龟。

龟背石!后山深处确实有一块这样的石头,但老人们都说那儿是禁地,进去的人不是失踪就是疯癫。

敲门声越来越急,门闩开始出现裂痕。

没时间犹豫了。我从柜台下摸出爷爷留下的一只旧布袋——父亲生前从不让我碰,说是不祥之物。打开一看,里面正是三样东西: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玉,半枚布满铜绿的铜钱,还有几粒焦黑的麦粒。

三魔残片!

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抓起布袋和家谱,冲向后屋。那里有一扇小窗,通往后面的山林。

刚推开窗,前门传来巨大的碎裂声。我没敢回头看,纵身翻出窗外,拼命向后山跑去。

雪很厚,每一步都艰难。身后,某种无形的东西在追来——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弥漫的、令人窒息的恶意,像冰冷的潮水,所过之处,连风声都死了。

我跌跌撞撞地跑着,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去龟背石,找到那座庙!

七、古庙遗址

后山的树林在夜晚尤其阴森,特别是这片被称为“鬼林”的禁地。树木扭曲怪诞,枝桠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枯手。

凭着记忆和家谱上模糊的线索,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林深处跋涉。手中的布袋越来越沉,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压迫感——里面的东西似乎在“醒”过来,透过粗布散发出阵阵寒意。

身后,那股恶意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既不扑上来,也不放弃,像猫戏老鼠。

不知跑了多久,我终于看到了那块龟背石——在月光和雪光的映照下,它像一只真正的巨龟匍匐在山坳里,龟首微微昂起,指向一处被藤蔓覆盖的山壁。

就是这里!

我扒开厚厚的藤蔓,后面果然有一个狭窄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洞口边缘有人工凿刻的痕迹,年代久远。

深吸一口气,我钻了进去。

洞里很黑,我摸出打火机,微弱的火光照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湿滑,布满青苔,显然很久没人走过了。

走了大约百来级,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天然溶洞改造的空间,约有半间屋子大小。洞壁上有模糊的壁画,画的正是三头六臂的接受献祭的场景。洞中央,有一个石头垒成的简陋祭坛。

祭坛前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朽坏的蒲团和香炉碎片。

这里就是三多得宝的庙?比我想象的更加破败、阴森。

打火机的火焰突然剧烈摇晃起来,不是因为风,洞内根本没有风。

来了。

我转过身,看到洞口处,三道影子缓缓渗入——不,不是影子,是比黑暗更黑暗的“存在”。它们没有固定形状,像三团翻滚的浓墨,隐约能看出人形的轮廓。

一种冰冷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钻入意识深处:

“石家……最后的血脉……”

“三百年……供养……终于成熟……”

“你的身体……将是完美的容器……”

我背靠祭坛,一手紧紧攥着装有三魔残片的布袋:“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中间那团最浓郁的黑暗向前“流动”了一步:“我们?我们是永恒的存在,比人类更古老。我们以欲望为食,以命运为戏。你们的祖先石三多,用他子孙后代的命运,换取了短暂的名利富贵。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公平?”我咬牙,“欺骗和掠夺,算什么公平!”

左边的黑暗发出类似轻笑的声音:“欺骗?是他自己贪心。我们给了他选择——拿走一样,可以保一家温饱;拿走两样,可得富贵;三样全拿,则福泽三代。是他自己,三样全要了。”

右边的黑暗接口:“每一代石家人,都有机会结束这个契约。只要有人愿意放弃已经得到的‘福分’,甘于平凡,契约自解。可是啊,三百年了,十几代人,没有一个愿意。多么有趣的人类!”

我感到一阵彻骨的悲哀。是啊,如果换成我,在不知道全部代价的情况下,会怎么选?知道了全部代价后,又有勇气放弃已经握在手中的财富和权势吗?

“今夜子时三刻,契约将完成最后的转换。”中间的黑影缓缓向我“流”来,“你的灵魂将被我们分食,而你的身体,将成为我们在人间的化身。石家血脉,将在‘荣耀’中达到巅峰——虽然,那荣耀不属于你们。”

我瞥了一眼祭坛上爷爷留下的一个旧怀表——子时二刻三刻之间。

没时间了。

八、破咒

“爷爷试过阻止你们。”我盯着三道黑影,“他失败了。”

“石明远是个聪明人,可惜太天真。”左边的黑影说,“他以为毁掉这三件寄体就能消灭我们?我们无形无质,这些不过是暂时的容器。毁了旧的,我们只需寻找新的贪婪之人。”

“但你们还是需要容器,需要与人类血脉相连,才能长久存在,对吗?”我突然说,“否则,你们何必缠着石家三百年?何必非要我的身体?”

三道黑影的流动停滞了一瞬。

我猜对了。

“爷爷留下的记录里提到,‘以石家直系血脉为引,同时毁之’。他一直以为‘为引’指的是献祭自己。”我慢慢打开布袋,取出三样残片,“但我读了所有批注,尤其是最早的那些——康熙年间,石三多自己留下的、后来被后代刻意隐藏的几行字。”

我把碎玉、铜钱、焦麦放在祭坛上,呈三角排列。

“石三多晚年发现了真相,他想补救,但已经来不及。他在家谱夹层里留下真正的破咒之法:‘三魔源于人心贪念,亦可终于人心觉醒。后世子孙若有大勇大慧,甘愿舍弃三魔所予一切,以纯净之血浇灌残片,于三魔苏醒之刻同时毁之,咒可解。’”

“纯净之血,不是指血脉纯粹,而是指心无贪念、自愿放弃所有魔赐‘福分’的石家后人。”

三道黑影开始剧烈翻腾:“愚蠢!你以为这样就能……”

“我没财富可放弃,石家早就没落了;我没权势可失去,只是个开草药铺的;我甚至没有子孙后代可以牺牲。”我苦笑,“我就是石家最‘纯净’的那个——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

我从腰间拔出一把采药用的短刀,在掌心划了一道。鲜血涌出,滴在三样残片上。

奇怪的是,血滴上去的瞬间,残片发出了微弱的光芒——碎玉泛起温润的白光,铜钱透出古朴的黄光,焦麦则隐约闪烁着金芒。

三道黑影发出尖锐的嘶鸣,扑了上来。

就在它们触及我身体的瞬间,我举起短刀,用尽全身力气,同时劈向三样残片——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光爆发了。

不是刺眼的强光,而是一种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光芒,从三样残片中涌出,迅速充满整个洞穴。光芒中,我仿佛看到了三百年来所有石家人的面孔——得意的、痛苦的、贪婪的、悔恨的,最后是爷爷石明远欣慰的笑容。

黑影在光芒中扭曲、消散,发出最后的不甘嘶吼:“不可能……人类怎么可能……”

光芒越来越盛,我失去了意识。

尾声

醒来时,天已微亮。

我躺在龟背石旁,身上盖着一层薄雪。洞口不见了,只有完整的山壁。若不是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我几乎以为那是一场噩梦。

身旁,放着那本家谱。我翻开最后一页,发现上面多了一行字,墨迹未干:

“庚子年冬,石小川破三魔咒,石家宿怨终了。从此子孙,当以勤勉立身,以善德行世。三多之训,非宝非嗣非势,乃德多、善多、心之多光明也。”

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守册人。

我想起了那个雪夜来客的跛脚老人。

回到村里时,暴风雪已经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白雪覆盖的山村上,有种说不出的清净。

我的草药铺子门板碎裂,但屋内并无其他损坏。炉火已熄,余温尚在。

从此,我再也没见过那些异常。石家似乎真的变回了普通人家——也许本来就该是普通人家。

三年后的春天,我娶了邻村一个善良的姑娘。结婚那晚,我梦到了爷爷,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拍了拍我的肩,然后化作光点消散。

第二年,我们有了一个女儿。我没给她取“多”字相关的名字,而是叫她“石静”,希望她一生宁静平安。

偶尔,我还会翻看那本家谱。但里面的画面和批注都消失了,变成了一本普通的家族记录,从石三多开始,到我这里结束,后面是空白的纸页,等待新的故事。

女儿三岁那年,在后院玩耍时,突然指着墙角说:“爸爸,那里有三个影子在对我笑。”

我心里一紧,冲过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是什么样的影子?”我轻声问。

女儿歪着头:“一个像读书的先生,一个像将军,还有一个像掌柜的。他们挥挥手,然后就飞上天啦。”

我抱起女儿,望着晴朗的天空。

也许,那三百年的纠葛,并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诅咒已经解除。剩下的,就只是记忆了——一段关于贪婪与救赎、宿命与选择、黑暗与光明的记忆。

而我要做的,就是把这记忆变成故事,讲给后代听。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