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集:给小朋友讲课后带来的发展(2/2)

工棚里,键盘的轻响、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的低声讨论,取代了往日里更频繁的锯刨凿之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思考与计算的气息。

秦建国自己,则开始处理另一件相对独立、却也颇费心思的活计——社区孤寡老人张大爷送来的一把老藤椅。椅子是张大爷父亲留下的,藤编的座面和靠背已经多处断裂、松垮,但硬木(老榆木)的骨架依然结实,只是有些榫头松动,漆面斑驳。

“人老了,就念旧。这椅子,我爹坐过,我坐了大半辈子,现在孙子偶尔回来也爱窝在上面。就是这藤面不行了,坐着硌得慌,还怕哪天彻底散了架。”张大爷摸着光滑的扶手,眼里满是不舍,“秦师傅,您看还能修吗?钱不是问题,我就是舍不得它。”

“能修。”秦建国检查了骨架,“榆木料好,榫头紧一紧,重新上一遍木蜡油就行。藤面……得全换了。我找找有没有老藤,没有的话,用质量好的新藤,编法尽量照原样,坐着一样舒服。”

“哎,好,好!您费心!”张大爷千恩万谢地走了。

修复藤椅的骨架对秦建国来说不难,难在藤编。这不是他的专长,但他认识一位住在城南、已经很少接活的老藤编匠人何师傅。他决定亲自去一趟,一来请教藤编技艺,看看能否买一些合适的老藤材料;二来,如果何师傅身体允许,或许可以请他出山,帮忙编这个椅面;如果不便,至少也要学会基本的编法,自己尝试。

他把这个打算跟沈念秋说了。沈念秋支持:“应该的。老手艺人不多了,能去看看,学学,也是缘分。张大爷这椅子,修好了,他能高兴好久。”

于是,在一个天气晴好的上午,秦建国安顿好工棚里的事情(王小川继续研究多宝格的细节打磨,李刚在完善图纸),骑上自行车,穿越大半个城区,按照模糊的地址,去寻找那位几乎已被遗忘的藤编何师傅。

城南是老城区,胡同巷子弯弯绕绕,许多老手艺人都隐匿在这些日渐斑驳的街巷深处。几经打听,秦建国终于在一个种满花草的僻静小院门口,看到了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小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褪色的“何记藤器”四个字。

院门虚掩着,秦建国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谁啊?门没锁,进来吧。”

推门进去,小院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墙角堆着一些处理过的藤条,散发着干燥植物的特殊气息。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老人,正坐在屋檐下的马扎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根藤条,在编着什么。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但动作依然稳定而流畅,藤条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乖巧地交错、缠绕。

“何师傅?”秦建国上前,礼貌地打招呼,说明来意,并提到了介绍人的名字(一位老街坊)。

何师傅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了秦建国几眼,手上动作未停。“修藤椅?老榆木骨架的?那得用老藤,新藤韧劲和颜色都不一样,编上去不服帖,也容易再坏。”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经历过岁月沉淀的舒缓。

“是,所以特意来您这儿,想找找老藤料,也跟您请教请教编法。”秦建国态度诚恳。

何师傅放下手中的活计,指了指旁边一个小马扎:“坐吧。老藤……我这儿还有些存货,不多,修把椅子够了。”他慢慢站起身,从屋里取出几捆颜色深黄、泛着油润光泽的藤条。“这些都是至少放了十年的藤,性子稳了,韧而不脆,最适合修老物件。”

秦建国接过,仔细看了看,又用手弯折感受,果然比新藤多了份柔韧的“骨力”。“何师傅,这料子好。另外,这编法……您看,是这种‘胡椒眼’编法吧?”他拿出手机,给何师傅看张大爷藤椅的照片。

何师傅凑近看了看,点点头:“是胡椒眼,老式编法,现在会的少了,费工,但扎实,透气,坐着舒服。”他坐回马扎,随手拿起两根藤条,“来,我教你起头。看好了,这压一挑一,看似简单,手劲要匀,编得要紧实,又不能太紧,紧了藤条容易断,坐着也硬……”

老人教得耐心,秦建国学得认真。一个教,一个学,时光在小院里静静流淌。秦建国发现,藤编与木作虽然材料迥异,但内核却有相通之处:都需要对材料特性有深刻理解,都需要手上有精准的力度控制,都需要在规律中寻求变化与稳固。何师傅编了几排,便让秦建国上手试试。起初难免生疏,藤条不听使唤,但在何师傅的指点下,很快便掌握了基本手法,编出的部分虽不如老师傅那般均匀完美,但也算有模有样。

“手上有木工底子,学这个快。”何师傅评价道,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心静,手就稳。现在的年轻人,少有能耐下这个性子了。”

秦建国趁机提出,能否请何师傅出山,编这个椅面,工钱好商量。

何师傅却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膝盖:“老了,腿脚不行,坐久了疼。编个小的还行,一整张椅面,费时费力,撑不下来咯。你能找过来,愿意学,这编法我也教你了,料你也拿了,回去自己慢慢编,慢工出细活,一样的。”他顿了顿,又说,“这老手艺,跟你们修木头一样,看着是手上功夫,其实是心里功夫。东西修好了,用的老人心安,这功夫就没白费。”

这句话,深深触动了秦建国。他郑重地向何师傅道谢,不仅为了藤条和技艺,更为这份朴素的匠心共鸣。

付了藤条的钱,秦建国将几捆老藤仔细绑在自行车后座。告别时,何师傅送他到门口,忽然说:“以后要是还有修藤器的,料不够,或者编法上拿不准,再来。我这把老骨头,别的不行,说道说道还行。”

“一定再来叨扰您。”秦建国真心实意地说。

骑车回去的路上,阳光正好。车后座的老藤散发着干燥温暖的植物香气。秦建国心里很踏实,不仅因为找到了合适的材料,学到了急需的技艺,更因为见到了何师傅,看到了另一种手艺人生长的姿态——安静,专注,与时光坦然相处,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传递着手中的温度。

回到工棚,已是下午。王小川正在用细砂纸打磨一块多宝格的侧板,李刚的电脑屏幕上,三维立体模型已经建了起来,正在微调一个格子的比例。见他回来,还带着藤条,都好奇地围上来。

秦建国简单说了说何师傅的情况,展示了老藤料,并把自己刚学的“胡椒眼”起头编了一小段给他们看。“这活儿急不得,得慢慢编。先把张大爷的椅子骨架修好,藤编我抽空做。”

他把藤条妥善收好,洗了手,先去查看李刚的设计图。图纸已经相当完善,尺寸标注清晰,结构合理,甚至考虑了板材的厚度和榫卯的加工余量。秦建国指出了几个可以优化的小细节,比如某个交叉榫的角度可以再收一度以增加强度,某个装饰性格栅的疏密可以稍作调整以提升视觉平衡。李刚一一记下,眼神发亮,这种理论与实践结合、师父点拨、自己改进的过程,让他获益匪浅。

接着,他又看了王小川打磨的部件。缅甸花梨硬度高,打磨起来费劲,但出来的光泽也格外润泽。王小川已经掌握了打磨的要领,力道均匀,顺着木纹,处理过的表面平滑如镜。“不错,”秦建国肯定道,“记住这个感觉。打磨不是目的,是为了让木头的纹理和质感最好地呈现出来。手要感觉到木头的变化,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轻抚。”

工棚里恢复了往常的节奏,但又似乎有了一些不同。王小川和李刚更加主动地思考和承担,秦建国则在指导与放手之间,寻找着更有效的平衡点。修复藤椅、制作多宝格、准备博物馆讲座,几件事并行不悖,交织进行。

晚饭时,秦建国跟沈念秋讲了何师傅的事,感慨道:“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何师傅那双手,还有他说的那句话,‘看着是手上功夫,其实是心里功夫’,说到点子上了。”

沈念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所以你答应去博物馆讲座,是对的。让更多人看到,这手上功夫背后,是什么样的心里功夫。”

石头插嘴:“爸,我们班好多同学都问我,你什么时候再去讲课。孙老师说,下次可以教我们做木头印章!”

秦建国笑了:“木头印章?那倒是不难。不过得用很软的木头,刻刀也得是特制的安全刻刀。再说吧。”

夜里,秦建国没有马上休息。他坐在灯下,翻看着笔记本上为博物馆讲座列的要点,又拿出那两件修复好的小物件——紫檀砚屏和黄花梨痒挠(已征得物主同意作为展示品)。在柔和的灯光下,它们静静地躺在软布上,散发着幽光。砚屏上的云鹤苍松,痒挠上的福纹,都承载着过往的时光与情感。他的修复痕迹,已经悄然融入其中,成为它们历史的一部分。

他想起何师傅,想起父亲,想起自己这大半生与木头为伴的日日夜夜。手艺是什么?是谋生的技能,是创作的热情,是修复的耐心,是传承的责任。但归根到底,或许就像何师傅说的,是“心里功夫”。是对材料的敬畏,对过程的专注,对成品的责任,对使用者的体谅,对时光的尊重。

这些“心里功夫”,难以量化,无法速成,却在每一道细细的打磨、每一次精准的落刀、每一处用心的修补中,清晰可见。他想在博物馆的讲座上,把这些说出来。不一定用多么高深的理论,就用这些实实在在的案例,这些触手可及的物件,这些沉淀在岁月里的感悟。

窗外月色如水,槐影婆娑。工棚里,缅甸花梨的淡香、老藤的干草香、还有若有若无的木蜡油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安神宁心的味道。秦建国合上笔记本,吹熄了台灯。

明天,又将是在木香中开始的一天。多宝格的图纸将最终定稿,开始下料开榫;张大爷的藤椅骨架需要进一步紧固和打磨上油;博物馆讲座的细节需要进一步沟通;或许,还得想想,如何用一种更安全、更有趣的方式,回应那些孩子们眼中对木头的亮晶晶的好奇……

路还长,活还多。但每一步,都踏在实实在在的木纹之上;每一刀,都刻在流转不息的时间之中。他感到一种平静的充实,如同手中那些被悉心对待的木头,在无声中,积聚着力量,延展着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