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太一样(2/2)

它不美,不强,甚至可能是个错误。但它是此刻唯一完全属于“韩东哲”(这个混合体)的东西。

他睁开眼,黑暗依旧浓稠。但某种决定,在冰冷潮水的底部,慢慢凝结成形。

他不能直接拿出这个“碎片”。那太鲁莽,等于自杀。他需要一件“外衣”。一件能包裹住这块滚烫石头的、相对光滑的、至少看起来符合某种范式的外衣。

他重新点亮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和异常清醒的眼睛。他打开网络浏览器,开始搜索。不是搜索热门歌曲,而是搜索一些独立音乐人的访谈,一些关于音乐制作技巧的冷门论坛,一些涉及情绪表达、社会观察的诗歌或短文片段。

他在寻找“翻译”的方式。如何将那种个人化的黑暗与冲突,用更易于传播的音乐语言表达出来?如何在不触犯系统“直接复制”禁令的前提下,从《眼,鼻,嘴》和《谎言》这类经典中汲取“结构力”和“情感张力”的养分?

他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新的东西。不再是混乱的涂鸦,而是更冷静的分析和重构。

“借鉴《谎言》的verse-chorus结构张力,但用更简约的配器,突出人声和歌词的叙事感。”

“参考《眼,鼻,嘴》对细节的刻画和情感浓度,但转向更内省、更带观察者视角的歌词。”

“核心矛盾:个体意志 vs.系统规训。用音乐元素(如循环riff vs. 爆发段落)来表现。”

“避免直接诉苦或叛逆。用隐喻、意象和冷感的演唱方式来营造距离感和思考空间。”

他写写划划,不时停下来,在脑海中模拟旋律和编曲。有了“初级作曲(lv.2)”的基础和之前对那两首歌的反复“感受”,他的思路清晰了不少。不再是漫无目的地碰撞,而是有意识地搭建骨架,填充血肉。

这是一个比单纯拿出“碎片”更艰难、也更狡猾的过程。它要求他既是创作者,又是策略家。既要保留那份真实的棱角,又要为它打造一个足以通过初步审视的“合规外壳”。

接下来的几天,他依旧参加训练,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休息时,他不再只是发呆,而是会掏出那个笔记本,飞快地记录一闪而过的想法。甚至有一次,被金老师看到,对方也只是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他开始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在脑海中完善那首“外衣”下的歌。他给它起了个临时代号:《假面(??)》。

他设想着开头:不是强劲的节奏,而是一段带着细微噪音采样的环境音(也许是地铁报站、人群模糊的交谈),然后那个宿命般的钢琴riff切入,冷静,重复。

主歌用偏平实的旋律和略带电子颗粒感的嗓音,描述“面具”的日常。

预副歌加入隐隐躁动的合成器音效和更急促的节奏,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副歌不追求高音轰炸,而是用加强的鼓点和重复的、带有质问或自嘲意味的短句旋律来推进情绪。

第二段主歌加入更明显的、经过处理的“指导声”、“节拍器声”采样。

桥段,所有音乐元素退到最低,只剩近乎念白的、直指内心的歌词和持续的环境噪音。

最后副歌再现,但所有配器在最高潮时骤然抽离,回归开头的钢琴riff,和最后一声仿佛被环境音吞没的、轻微的叹息。

编曲上,他设想用极简的电子元素:持续的合成器 pad 铺底,干净有力的鼓点,点缀以冰冷的钢琴、偶尔闪烁的电子音效和那些经过处理的、富有隐喻性的环境采样。人声处理,要保留一定的“毛边”和真实感,避免过度修音。

这仍然只是一个蓝图,一个存在于他脑海和笔记本上的构想。距离真正的完成品,还有漫长的距离。编曲需要设备、需要技术、需要时间。演唱需要练习,需要找到那种“冷感下的爆发”的精确尺度。

但他有了方向。一个危险而明确的方向。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经纪人金秀雅突然通知他单独去一趟艺人开发部办公室。不是李室长,而是部门的一位次长,姓郑。

郑次长的办公室要小一些,堆满了文件和资料。他示意韩东哲坐下,开门见山。

“东哲,上次的评估报告我看过了。”郑次长语气还算温和,“公司对你还是看好的,有潜力。但是,就像李室长说的,个人特色需要尽快明确。出道组的最终名单和定位,最晚下个季度初就要定下来。”

韩东哲的心微微一沉。下个季度初,不到两个月。

“公司这边呢,也在为你们物色合适的出道曲,或者考虑成员的自作曲。”郑次长看着他,“我记得你之前提交过一首?虽然社长觉得还需要打磨,但至少展示了你的创作意愿。这是一种可能性。”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你有没有新的作品?或者,新的想法?不需要是完成品,哪怕是方向性的东西,也可以拿出来讨论。公司愿意给有潜力的孩子机会,但机会,需要你自己抓住,并且证明你能接得住。”

机会?还是新一轮的审视?或者,是最后通牒?

韩东哲抬起头,迎上郑次长的目光。对方眼里有公事公办的考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商人的精明和试探。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

那个代号《假面》的蓝图,在他脑海中无声地展开。那件尚未缝制完成的“外衣”,那块依旧滚烫的“碎片”。

是继续隐藏,等待一个更“完美”的时机?还是现在,就把它推出去,接受最严酷的检验?

时间不多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手指松开,又再次握紧。

“次长,”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但还算平稳,“我……最近确实有一些新的想法。和之前那首……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