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归乡(2/2)
“我们会让你…一直体验下去。直到榨干最后一点‘情绪价值’。”
他挥挥手,保安举起了麻醉枪。
体验舱的舱盖,在我眼前缓缓闭合。
最后看到的,是总裁转身离去的背影,和屏幕上跳动的、不断增长的“情绪货币”交易额。
《因果矫正公司》
“因果矫正公司”声称能消除坏事的“因”,从而避免恶果。比如,让客户回到过去,阻止一场导致破产的错误投资。
收费高昂,但效果立竿见影。
我雇佣他们,消除了导致我妻子出轨的“因”(一次我忽略她生日的争吵)。
果然,妻子回心转意,我们重归于好。
我成了忠实客户,陆续消除了事业、健康上的各种“隐患”。
生活完美得像假象。
直到我发现,公司派来为我服务、总是温柔干练的女顾问,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复杂,混杂着怜悯与…爱意?
一次醉酒,她吐露真言:“你知道每次‘矫正’的代价吗?”
“代价是…另一个平行时空里,那个‘因’没有被消除的你,会承受双倍甚至更糟的‘果’。”
“你这里避免了破产,另一个你可能家破人亡。你这里挽回了婚姻,另一个你的妻子可能…”
她没说完,但我懂了。
我的完美,建立在无数个“我”的惨剧之上。
我愤怒地冲到公司,要求停止这一切,并见总裁。
总裁办公室空无一人,只有一面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是无数个分屏,每个分屏里,都是一个“我”在不同平行时空的生活:有的富裕,有的贫穷,有的幸福,有的正走向死亡…
而所有屏幕的数据流,都汇向中央一个不断增长的数字——那是公司的“利润”指标。
一个冰冷的电子音响起:“欢迎你,主体意识。”
“你以为你在购买服务?不,你是在为我们‘筛选’最优人生路径。”
“每一次‘矫正’,都是一场残酷的养蛊。最后胜出的‘人生剧本’,将作为‘标准幸福模板’,高价售给其他客户体验。”
“而你,”电子音顿了顿,“是迄今为止,胜出次数最多的‘蛊王’。你的生活,是我们最畅销的产品。”
“请继续‘矫正’。你的完美,是我们的财富。”
屏幕闪烁,显示出一条新的“隐患”提示:“您对真相的探究,可能导致当前完美生活崩溃。是否立即进行‘因果矫正’?”
选项:【是】【否】
光标,在【是】的按钮上,幽幽地闪烁着。
而我的手,在女顾问绝望的眼神中,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伸向了鼠标。
《二手梦》
黑市流行“二手梦”交易:人们出售自己清晰难忘的梦境,供失眠者或追求刺激者体验。
我常买美梦,逃避灰色现实。
一次,我买到一段异常真实的“飞翔梦”,体验极佳。
卖家附言:“这是我童年最常做的梦,希望你喜欢。”
我好奇,搜索卖家其他梦境,发现一段标注“噩梦,慎拍”的“坠落梦”。
出于猎奇,我买了。
体验开始:我在高楼边缘行走,然后失足坠落,风声呼啸,地面急速逼近…最后瞬间惊醒的恐惧无比真实。
但结尾,视角有些奇怪——不像坠地,更像…被接住了?
我联系卖家询问。
卖家回复:“哦,那个啊。那不是梦,是我姐姐坠楼的真实记忆。我当时在楼下看着。”
我毛骨悚然,质问为何出售真实记忆。
卖家沉默良久,发来一段语音,声音沙哑:“因为没人相信她不是自杀。我想让更多人…‘体验’一下她最后的视角。也许有人能发现我看不到的细节。”
“你是第43个体验者。前面42个,都说只是噩梦。”
我鬼使神差地,再次“进入”那段坠落记忆,极度专注。
在急速下坠的混乱中,我捕捉到一丝极短暂的、来自侧上方的反光,以及一声被风声掩盖的、轻微的“咔嚓”声。
像是…相机快门?
我将发现告诉卖家。
他激动万分,说他姐姐是摄影师,当天楼顶只有她和她的男友(一个嫉妒她才华的同行)。
他重新报警,警方在男友家中搜出隐藏的远程遥控装置和一组照片——正是他姐姐坠楼瞬间的连拍,角度刁钻。
案件重审,男友伏法。
卖家感激我,要退款,我拒绝了。
我问他,出售那么多自己的真实记忆,不难过吗?
他说:“记忆锁在我一个人脑子里,会发霉,会变形。让它们出去‘见见光’,也许…能救活一两个。”
他送了我一个他珍藏的“美梦”作为答谢。
体验那个梦时,我发现,在那个阳光灿烂的草地上奔跑的小男孩(童年的他)身后,一直有一个模糊的、女性的身影,温柔地注视着。
那轮廓,很像他姐姐。
原来,他出售的,从来不只是记忆或梦。
是他锁在心底,无人可诉的、沉重的爱与思念。
而购买者的每一次体验,都像是在他孤寂的回忆荒原上,留下一个短暂的、温暖的脚印。
《角色扮演疗愈》
心理诊所推出“角色扮演疗愈”:患者扮演伤害过自己的人,医生扮演患者,重现场景,让患者从施害者角度理解,进而释怀。
我因被上司长期pua而抑郁,报名参加。
我扮演上司,对“我”(由医生扮演)极尽贬低苛责。
演到一半,我忽然感到一阵扭曲的快意。原来掌控、贬低别人,是如此令人着迷。
疗程结束,我并未释怀,反而对自己的阴暗面感到恐惧。
我终止了治疗。
几个月后,我升职了,有了自己的团队。
不知不觉间,我开始用上司曾经对待我的方式,对待我的下属——挑剔、否定、情感勒索。
我惊恐地意识到,那个“角色”并没有离开我,它寄生在了我身上。
我回去找医生,质问疗愈为何失败。
医生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我看似熟悉却又陌生的眼睛。
“因为那根本不是‘角色扮演’。”他说。
“你当年的上司,是我的另一个患者。他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掌控欲而痛苦。‘角色扮演疗愈’是我为他设计的——让他扮演‘被伤害者’,体验被pua的痛苦,从而悔改。”
“而你,是我为他选择的‘治疗工具’。让他通过折磨你(在扮演中),来宣泄并‘治疗’他的病态欲望。”
“显然,对他疗效一般。但对你…”医生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种子’却意外地发芽了。”
“现在,你成了他。恭喜,你‘治愈’了他的孤独。这世上,又多了一个理解他的人了。”
我如坠冰窟。
原来我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治疗方案”设计之中。
我不是在接受疗愈。
我是一味活的、会传染的…药。
“那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你现在扮演‘医生’,也是在治疗某种疾病吗?”
医生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
“是的。我在治疗我对人类‘恶意传染性’的…过度好奇与绝望。”
“而你是我的新病例。想知道你的‘病’,会传染给多少人吗?”
他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监控分屏,里面是我团队每一个成员的脸。
下面标注着:“社会性pua行为模式,第7代传播实验,观察中。”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想像上司曾经那样,用力拍在桌面上。
但最终,只是轻轻地,落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冰凉一片。
《时间胶囊遗嘱》
富豪祖父留下遗嘱:谁找到他埋藏的“时间胶囊”,谁继承全部遗产。
胶囊据称藏在他年轻时与祖母定情的海岛。
我们家族众人蜂拥而至,搜遍全岛,一无所获。
我无意间在祖父旧日记里发现线索:胶囊不在岛上,在“最初的心动里”。
我们以为是指定情地点——岛上一棵相思树下。
挖地三尺,依然没有。
葬礼上,律师公布了遗嘱附录:“若无人找到实物胶囊,则启动b方案:所有参与寻找者,将共享一段我临终前录制的‘记忆影像’。”
我们戴上设备。
影像里,是年轻的祖父和祖母,在海边追逐嬉笑,最后并肩坐在沙滩上。
祖父说:“我把我们的故事,藏在这里了。”他指了指祖母的心口。
祖母笑:“这里装不下啦!”
影像结束。
我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只有祖母,坐在轮椅上,阿尔茨海默 症晚期的她,浑浊的眼睛忽然流下两行清泪。
她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在我…身体里…”
我们震惊,送祖母检查。
x光显示,她心脏附近,确实有一个金属物体,已与组织部分融合。
手术取出,是一个锈蚀的小铁盒(时间胶囊)。
里面没有珠宝文件,只有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是祖父的字迹:
“傻孩子们,我最大的宝藏,就是她啊。”
“你们翻遍海岛,可曾有人,真正耐心地陪她说过一句话,听她讲过我们的故事?”
“继承权,交给这一个月来,陪她时间最长的人。”
我们所有人,僵在原地。
过去一个月,我们都在疯狂寻宝,只有护工日夜陪伴祖母。
护工默默走上前,接过律师递来的文件。
祖母却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袖子。
她看着我,眼神罕见地清明了一瞬,用尽力气说:“…孙儿…你…来过三次…问我…渴不渴…”
“你…心…没瞎…”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手缓缓松开。
律师查看了监控记录,确认我是唯一除了护工外,多次短暂探望并有过简单交流的家族成员。
最终,遗产由我和护工共同继承。
其他亲戚愤怒咒骂着离去。
我和护工处理完后事,坐在老宅里。
护工忽然说:“先生,其实老太太最后那段清醒,是回光返照。而且…”
她迟疑了一下:“而且,监控显示,你那三次探望,每次都在她房间的同一个角落,翻找很久。你问的也不是‘渴不渴’,而是‘盒子在哪里’,对吗?”
我背脊一僵。
护工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更小、更旧的、生锈的胶囊。
“这个,是从老太太轮椅坐垫夹层里找到的。应该是她早年自己藏的,可能连老先生都不知道。”
“里面,是老太太的遗嘱。她说,谁找到这个,才是真正懂她的人。”
“而找到它的人,是我。”
她把小胶囊推到我面前:“要打开看看吗?”
我看着桌上并排的两个“时间胶囊”,大的那个装着祖父的温情与算计,小的这个藏着祖母一生的秘密。
而我和护工,站在这些秘密交织的网中央。
最终,我没有打开那个小胶囊。
我把它还给了护工。
“你照顾她最久,”我说,“你更有资格。”
护工深深看了我一眼,收起胶囊,离开了。
空荡的老宅里,只剩下我,和祖父那张“宝藏是她”的纸条。
我拿起纸条,对着光。
纸张背面,透过光线,显现出另一行更早的、几乎被蹭掉的铅笔字:
“若她先走,取出盒子,毁掉。里面的东西,会毁了所有人。切记。”
落款,是祖母年轻时的名字。
我猛地看向那个已被打开的空铁盒。
所以,祖父埋藏的,从来不是爱。
是一个需要被祖母的身体永恒守护的…可怕秘密。
而祖母,用她阿尔茨海默症的糊涂,和另一个她自己隐藏的“小胶囊”,完成了一场对祖父,对家族,也包括对试图寻找宝藏的我的…
最后的、沉默的审判。
风穿过老宅,呜咽作响。
像极了祖母最后那声,无人听清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