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范梦境(2/2)
就在此时,书房门被撞开。
进来的不是警察,而是那位神经科学家,她手里拿着一个类似遥控器的装置,脸色复杂。
“停下!”她对那个人形喊道,“父亲,够了!”
人形动作一滞。
科学家流着泪,按下按钮。
人形轮廓开始扭曲、消散,发出无声的哀嚎。
最终,它缩回画中,画布恢复平静,只是颜色似乎黯淡了许多。
科学家瘫坐在地,对我惨笑:“那是我父亲。顶尖的脑科学家。他为了永生,把自己意识上传,却在过程中碎裂…变成了只能在现实‘盲点’中存在的幽灵。”
“我一直在偷偷研究回收他的方法,却没想到他的碎片会本能地捕食…”
“那些失踪者,成了他无意识修补自己的‘材料’。”
她看着那幅画:“现在,我强行把他‘关’回去了。但里面不止他一个意识碎片了…”
“那些被他吞噬的人…他们的意识碎片,也困在里面了。”
画布上,似乎有无数张模糊的人脸,在色块下痛苦地涌动,又迅速被抽象图案覆盖。
我看着她手中那个可以控制“盲点幽灵”的装置。
又看了看窗外,这座拥有无数监控死角、复杂图案、高速移动物体的庞大城市。
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她父亲当初进行的,真的是…唯一的实验吗?
而这座城市的其他“盲点”里,又栖息着多少类似的、等待“修补”的…饥饿的碎片?
我手机响起,是警方。
“又发生了一起失踪案,在美术馆。监控显示,受害者失踪前,曾在一幅巨大的点彩画前,站了很久…”
“他说,那些彩点,好像在动。”
《赎罪计算器》
教堂推出“电子赎罪计算器”,扫码输入罪行,自动计算需捐献的善款金额或做公益的时长,完成即赎罪。
简便快捷,信徒踊跃。
我杀了人,恐惧驱使下,偷偷输入罪行。
计算器显示:“故意剥夺他人生命,赎罪代价:捐献全部财产,并终身服务‘临终关怀之家’。”
我照做了。捐出豪宅名车,进入关怀之家,为将死之人端屎端尿,忍受辱骂。
内心果然逐渐平静。
直到我发现,关怀之家的创始人,正是我杀害那人的儿子。
他是虔诚信徒,对我这个“悔过的罪人”格外“仁慈”,总是派给我最脏最累的活儿,并微笑着看我劳作,说“这是洗涤”。
我怀疑他知道了。
恐惧再次攫住我。
我向神父告解。
神父在计算器上查询后,安慰我:“系统显示你已清偿罪孽。他的行为或许只是考验,或许…是新的罪孽在滋生。你需忍耐。”
我忍耐着。
一天,创始人的儿子突然病危。
临终前,他屏退众人,只留我在床边。
他虚弱地说:“我知道是你。”
我浑身僵硬。
“但我也知道,计算器给你的惩罚…太轻了。”他咳嗽着,“所以,我修改了它的算法。”
“你捐献的财产,流向了受害者权益基金会。你在这里的‘服务’,每一个细节都被记录、分析,用于优化‘赎罪计算模型’,让未来的杀人犯付出更精准的代价。”
“你,是我父亲案件的…最后一个数据点。”
“现在,数据收集完成。新的算法已经上线。故意杀人罪的赎罪代价,追加了‘关键器官自愿捐献’选项。”
他按下床头的按钮。
我的手机响起,赎罪计算器自动弹出新消息:
“检测到历史罪行‘故意杀人’,依据新算法,赎罪未完全。请补足:自愿在死亡后捐献心脏、肝脏、肾脏及角膜。请签署电子协议。”
我如遭雷击。
青年笑了,带着濒死的潮红:“看,你成了让后来者罪罚更公平的…基石。这算不算,另一种赎罪?”
他咽气了。
我颤抖着拿起手机。
屏幕上,“签署”按钮在闪烁。
而病房的监控,正无声地记录着我的一切反应。
这些数据,或许会成为“计算器”评估“罪人面对终极惩罚时心理状态”的…又一串宝贵参数。
我最终没有签。
我逃出了关怀之家,成了黑户。
但无论我逃到哪里,手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计算器的“赎罪提醒”和“协议链接”。
它像一道我永远无法清偿的债务,一个如影随形的电子幽灵。
直到一天,我在地下黑市,遇到一个黑客。
他说能帮我永久屏蔽计算器。
代价是,我的“犯罪与赎罪全数据包”。
我同意了。
屏蔽成功,我获得了久违的宁静。
几年后,新闻播报:“赎罪计算器”系统推出革命性升级,新增“罪孽遗传概率预测”与“预防性赎罪方案”。
主持人说:“新功能基于对海量历史罪案及赎罪行为数据的深度学习,能在个体犯罪前,评估其风险,并推荐‘预赎罪’措施,防患于未然。”
画面一闪,出现新功能的模拟演示界面。
输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证号,系统立刻列出数十项“潜在罪孽风险”及对应的“预防性赎罪”建议,包括小额捐款、社区服务、甚至…提前登记器官捐献。
而那个演示用的身份证号,虽然打了码,但我一眼就认出…
那是我的号码。
黑客把我的数据包,卖回了系统。
我不再是被追讨的“债务人”。
我成了被钉在数据库里,用于预警和“规训”后来者的…永恒标本。
而这个世界,正在依据无数个“我”的数据,变得越来越“正确”,也越来越…令人窒息。
《昨日寄卖店》
街角有家“昨日寄卖店”,收购人们想要抛弃的“昨日”:一段尴尬回忆、一项失败技能、一种过时的爱好。
店主会给你一瓶“淡忘水”,喝下,相关记忆便模糊,物品则由他处置。
我卖掉了自己“痴迷集邮的昨日”,换得轻松。
几个月后,我在一场高端拍卖会上,看到一枚绝版邮票以天价成交。那正是我当年求而不得的珍品。
我心中微痛,但记忆已淡,很快释然。
直到我发现,城中多位富豪、收藏家的“珍贵藏品”,都似曾相识——它们大多来自普通人卖掉的“无用昨日”。
店主不是在收购垃圾。
他是在用廉价收购未来可能升值的“潜力记忆与物品”,转手牟取暴利。
我气愤地找他对质。
店主并不惊慌,请我入内室。
内室更大,货架不再凌乱,而是像博物馆一样陈列着成千上万的“昨日”:失传的手工艺记忆、未被重视的科学猜想灵感、古老而优美的方言发音、甚至…某人临终前对世界最后的独特感悟。
“看,”店主说,“你们抛弃的,不是废物,是‘可能性’的化石,是文明多样性的基因碎片。”
“我收购它们,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保存。”
“在这个追求统一、效率、‘有用’的时代,这些看似无用的‘昨日’,是防止文明患上贫血症的…最后血库。”
他指向一排密封罐,里面漂浮着发光的光点:“这是‘好奇心’,来自一百个卖掉‘无用探索欲’的孩子。”
又指向另一排:“这是‘慢节奏的浪漫’,来自五十个卖掉‘浪费时间发呆’能力的诗人。”
“当世界变得太单调、太功利时,我会适量释放一些回去,像播撒种子。”
“至于拍卖会…那只是为了维持店铺运转,以及筛选出真正懂得某些‘昨日’价值的‘守夜人’。财富,是他们支付的‘看守费’。”
我震惊无言。
离开时,店主送我一小瓶“回响水”:“尝尝,这是你‘集邮昨日’里,那份纯粹的、不为什么的喜爱之情。我提炼出来了。”
我喝下。
一股久违的、简单的快乐涌上心头,与邮票的价值无关。
我开始经常光顾店铺,有时卖掉一些累赘的“昨日”,有时只是看看。
我发现,店里偶尔会有一些穿着朴素、气质独特的人,用高价“赎回”某些看似普通的“昨日”。
店主说,那是曾经的售卖者,在人生步入新阶段后,回来寻找丢失的“自己的一部分”。
“不是所有‘昨日’都该被保存,”店主说,“但所有‘昨日’都值得被温柔对待。因为那是你来时的路。”
一天,店铺突然关门。
门上贴着手写告示:“库存已满,远行采风。归期未定。”
人们议论纷纷。
只有我知道,店主或许不是去“采风”。
他是察觉到这个时代抛弃“昨日”的速度太快,“库存”即将溢出,文明的血库面临稀释。
他要去更深处,寻找能让这些“昨日”重新生根发芽的…土壤。
或者,去寻找下一个,愿意接过这间店铺的…“守夜人”。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把店主偷偷塞给我的、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
和一张纸条:
“若我未归,而你听见‘昨日’在哭泣…请打开地下室。”
我抬头,看着店铺紧闭的门。
仿佛听到门后,无数被妥善保存的“昨日”,正在寂静中,发出只有有心人才能听见的、微弱的共鸣。
像星辰熄灭前,最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