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视野之外(1/2)
张延第一次听说“净网”是在地铁广告里。
那是一个全息投影,一个面容平静的女人走在街头,眼前突然飘过一片落叶。下一秒,落叶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净化你的视野,过滤一切不和谐。”广告语温柔而坚定,“净网视觉过滤系统,还你一个整洁的世界。”
张延当时只觉得可笑。这年头,连眼睛都要装防火墙了。
但三个月后,他成了净网的第一批用户。
事情要从那场车祸说起。那天他加班到深夜,开车回家时已经凌晨两点。城市空旷得像个模型,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晕。在一个十字路口,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
突然,右侧冲出一辆失控的货车。
张延猛打方向盘,车子撞上护栏,旋转,停下。他趴在安全气囊上,眼前发黑,耳朵里是尖锐的嗡鸣。
等他能看清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货车的驾驶室。
司机已经死了。不,用“死”这个词太温和。驾驶室被挤压变形,司机的一半身体在车里,另一半在车外,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血从撕裂的伤口里涌出,在路面上蔓延,像一朵慢慢绽放的暗红色花。
张延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久到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现场被围起来,有人拍他的肩膀问他有没有事,他都只是摇头,眼睛无法从那个画面上移开。
不是恐惧,不是恶心。
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动了。仿佛那具破碎的尸体里藏着某个真理,某个他一直忽略的、关于存在的真相。
之后的一周,张延发现自己无法正常生活。
走在街上,他会突然注意到墙角的污迹,注意到流浪猫腐烂的尸体,注意到乞丐空洞的眼神。去超市,他会盯着肉架上切割整齐的猪肉,看到肌肉纤维和脂肪层,看到那曾经是一头活着的、会呼吸的动物。
他开始注意到人的衰老:老人手上的斑点,中年人眼角的皱纹,年轻人青春痘留下的疤痕。注意到城市的破败:墙皮剥落,管道生锈,垃圾堆积。注意到一切不完美、不整洁、不和谐的东西。
而最让他崩溃的是,这些景象一旦被注意到,就再也无法忽略。它们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存在,干扰他的思维,吞噬他的注意力。
“你需要帮助。”心理医生说,“你患上了‘过度现实感知综合征’。现代人的大脑本就有过滤机制,自动忽略那些无关紧要或不愉快的视觉信息。但你的这种机制在车祸后受损了,你现在看到了……太多。”
“所以我该怎么办?”张延问,“怎么把开关重新关上?”
医生推过来一份宣传册:“净网系统。它能在你的视觉神经和大脑之间加装一道过滤层,自动识别并屏蔽那些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张延盯着宣传册上那个干净得过分的世界。
“它怎么知道我不想看到什么?”
“通过你的生物反馈和机器学习。”医生说,“安装初期会有一个校准期,你需要标记哪些景象让你不适。系统会学习你的偏好,建立你的‘视觉洁癖档案’。”
“如果它过滤错了呢?”
“你可以随时调整敏感度,或者暂时关闭。”医生顿了顿,“但根据临床数据,97%的用户在安装一个月后,就再也不想关掉它了。”
张延犹豫了一周。这一周里,他看到的东西越来越难以承受:邻居家死掉的金鱼浮在水面上,眼球混浊;菜市场的活鱼被剖开时还在抽搐;地铁里有人突然流鼻血,血滴在白衬衫上像绽开的梅花。
最后他预约了手术。
手术很简单,微创,局部麻醉。医生在他的视神经束上植入一个米粒大小的芯片,连接到他手机上的控制程序。恢复期三天。
开机的那天早晨,张延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净网系统。
世界变了。
不是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微妙的、逐渐的清理。先是远处建筑外墙上的涂鸦淡去了,像被橡皮擦擦掉。然后楼下垃圾桶周围散落的垃圾消失了。街对面那个永远穿着脏衣服的流浪汉不见了——不,不是人不见了,是他的衣服变得干净整齐,脸也变得清爽,甚至对他微笑点头。
张延走到街上。
世界前所未有的整洁。没有乱扔的烟头,没有破损的路面,没有乱贴的小广告。人们衣着得体,面容平静。连天气似乎都变好了,阳光明媚,天空湛蓝。
他走进常去的咖啡店。店员还是那个女孩,但她脸上的雀斑消失了,痘痘不见了,皮肤光滑得像瓷器。她微笑着递来咖啡,杯沿没有口红印,托盘上没有水渍。
完美。
张延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所有人都那么……正常。没有驼背,没有跛脚,没有秃顶,没有肥胖得夸张的身材。世界像被精心修剪过的花园,每一片叶子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起初的几天,张延享受着这种整洁。他终于可以专心工作,正常社交,不会被突然闯入视野的不和谐景象打断思绪。
但渐渐地,他开始感到不安。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真实。
第二周,他发现系统开始过滤人。不是过滤所有人,而是过滤掉某些“状态”的人。
那天他在公园长椅上吃午餐,看到一个老人坐在对面的长椅上,一动不动。起初张延没在意,但当他咬下第二口三明治时,老人突然从视野里消失了。
不是走开了,是直接消失了。像电影里被剪辑掉的镜头。
张延慌忙掏出手机,把净网系统敏感度调到最低。老人重新出现了——他倒在长椅上,脸色青紫,手捂着胸口,显然心脏病发作。
张延冲过去,叫了救护车。老人被送走后,他站在空荡荡的长椅上,浑身发冷。
净网系统过滤掉了濒死的人。
因为死亡是不和谐的。是最大的不整洁。
那天晚上,张延开始测试系统的边界。他把手机连接到电脑,尝试访问净网的后台日志。植入芯片时他签了协议,同意数据用于“服务优化”,但没细看条款。
日志文件加密了,但不算复杂。张延是程序员,花了两个小时就破解了。
日志显示,从他开机以来,系统已经屏蔽了:
· 47次乞讨行为
· 18次公开争吵
· 9次身体暴力
· 3次突发疾病
· 1次死亡(公园的老人,如果他没调低敏感度,系统会一直屏蔽直到尸体被移走)
还有数千次“轻微不和谐”:衣服污渍、妆容脱落、意外走光、当众哭泣等等。
更让张延震惊的是,日志显示系统不仅屏蔽了这些景象,还进行了“替换”。乞讨者被替换成普通行人,争吵被替换成友好交谈,暴力被替换成拥抱,疾病和死亡被替换成……健康的、活动的人。
系统在实时编辑现实。
或者说,在编辑他看到的现实。
张延关掉日志,坐在黑暗的房间里。窗外是城市灯火,整洁,明亮,完美。但他知道,在那层光鲜的表面下,真实的世界仍在运行:有人痛苦,有人死亡,有人在挣扎。
净网没有改变世界,只是让他看不见。
而他支付了高昂的费用,主动要求看不见。
接下来的几天,张延开始故意寻找系统的漏洞。他把敏感度调到各种级别,观察世界的变化。他发现,净网系统有一个内置的“社会和谐指数”,会根据他所在区域的人群密度和类型,自动调整过滤强度。
在人多的商业区,过滤最强,几乎看不到任何不和谐。
在老旧社区,过滤稍弱,偶尔能看到墙上的裂缝或地上的垃圾。
在医院附近——系统似乎知道在这里需要更谨慎,过滤变得微妙,但依然存在。张延在一家医院门口坐了半小时,看到病人被推进推出,但他们的痛苦表情都被柔化了,医疗器械的反光被调暗,血迹被淡化或完全移除。
他还发现,系统会学习。当他长时间注视某个“漏网之鱼”——比如一个没有完全过滤掉的乞丐——系统会标记这个图像模式,下次遇到类似的直接屏蔽。
有一天,他做了个实验。
他找到城市里最破败的一片区域,那里的建筑即将拆迁,住着最贫困的人群。他走进一条小巷,垃圾成堆,墙壁斑驳,空气中有尿骚味。
但在净网的过滤下,垃圾变成了整洁的砖石地面,墙壁变得干净,空气似乎都清新了。几个衣衫褴褛的人靠在墙边,在张延眼里,他们穿着干净的衣服,正在愉快地聊天。
张延关掉了系统。
真实景象扑面而来:腐烂的垃圾,发霉的墙壁,蜷缩在纸箱里的人,空洞的眼神,溃烂的皮肤。
他重新打开系统。
世界又变整洁了。
那一刻,张延明白了净网的真正用途:它不是治疗,是麻醉。不是修复,是掩盖。它让上层社会的人看不到底层,让健康的人看不到疾病,让活着的人看不到死亡。
它让不平等变得隐形。
让痛苦变得安静。
让社会问题从视觉上消失,从而从意识里消失。
那天晚上,张延决定卸载系统。他预约了移除手术,医生试图劝阻:“张先生,过度现实感知综合征是永久性的神经损伤,净网是你唯一的解决方案。”
“我不想活在滤镜里。”张延说。
“没有滤镜的世界,你能承受吗?”医生看着他,“你已经体验过了。那些景象不会因为你看得见就改变,只会让你痛苦。”
“那就痛苦吧。”张延说,“至少那是真实的。”
手术安排在一周后。这一周,张延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被过滤掉的东西,用手机拍下来——不是通过他的眼睛,而是把手机摄像头对准,在屏幕上观看未被过滤的现实。
他拍下了很多:
一个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的老人。
一个在地铁里无声哭泣的女人。
一个腿受伤流血的流浪狗。
一场小车祸,两车主在争吵。
一个晕倒在路边的醉汉。
他建了一个加密相册,命名为“真实世界”。
但他很快发现,净网系统开始干扰他的拍摄。当他用手机对准那些“不和谐”景象时,手机会自动对焦失败,画面模糊,或者突然切到其他应用。系统芯片不仅连接他的视觉神经,似乎还能通过蓝牙或某种感应,影响他的电子设备。
更诡异的是,当他向朋友展示这些照片时,朋友们看到的也是过滤后的版本。
“这照片怎么了?”一个朋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翻垃圾桶的老人,“就是一个普通街道啊。”
“你看不到那个老人吗?在垃圾桶旁边。”
朋友仔细看:“哦,你说那个散步的人?挺悠闲的啊。”
净网的过滤效果,能通过数字图像传播。
张延感到毛骨悚然。这不是个人设备,这是……污染现实本身。被净网过滤过的景象,即使被记录下来,其他人看到的也是过滤版。
除非对方也没有安装净网。
但据张延所知,身边所有人都装了。净网推出半年,安装率已经超过60%,在城市白领中更是高达90%。广告无处不在:“为了你的心理健康”“为了更好的工作效率”“为了社会和谐”。
手术前一天,张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张延先生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平静,专业。
“是我。”
“我是净网技术安全部的陈工程师。我们监测到您的账户有异常行为,多次在敏感区域调低过滤级别,还尝试访问后台日志。”
张延心跳加快:“所以呢?”
“所以我们想和您谈谈。”对方说,“净网系统还在优化阶段,我们需要像您这样有探索精神的用户提供反馈。您有时间见面吗?”
张延想拒绝,但好奇心占了上风。他想知道这个系统背后的人到底怎么想的。
他们约在一家高档咖啡馆。陈工程师四十多岁,穿着得体的西装,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
“首先,我为我们的监控道歉。”陈工程师开门见山,“但净网系统涉及公共安全,我们必须确保它不被滥用。”
“滥用?”张延问,“我只是想看到真实世界。”
“什么是真实?”陈工程师反问,“你看到的就真实吗?人类视觉本身就有局限和偏见。我们只是……优化了它。”
“优化到看不见痛苦和死亡?”
“痛苦和死亡一直存在。”陈工程师搅拌着咖啡,“但有必要每个人都看到吗?古代社会,人们看着公开处刑,看着疾病肆虐,看着邻居饿死。那让世界更好了吗?没有。只是增加了每个人的心理负担。”
“所以你们决定替我们选择看什么?”
“我们提供选择。”陈工程师纠正,“你可以随时调整敏感度,甚至可以卸载。但数据显示,大多数人在体验过净网后,就不想回去了。为什么?因为人性本能追求舒适、安全、和谐。净网只是满足了这种需求。”
张延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在公园,系统过滤掉了一个心脏病发作的老人。如果我没调低敏感度,他可能就死了。”
“系统会评估情况。”陈工程师说,“如果目标生命体征完全消失,我们会通知相关部门处理。但在那之前,为什么要让路人看到痛苦的死亡过程?那对死者没有帮助,只会惊吓生者。”
“你们怎么定义‘惊吓’?怎么定义‘和谐’?谁的标准?”
“集体的标准。”陈工程师向前倾身,“张先生,社会是建立在共识上的。我们收集了数百万用户的数据,分析什么样的景象会引起普遍不适,然后建立过滤模型。这不是某个人的标准,是文明的标准。”
“文明的标准就是假装问题不存在?”
“是管理问题的呈现方式。”陈工程师说,“你是个程序员,你懂代码。当你写一个应用程序时,你会把所有的错误信息和调试日志都展示给用户吗?不会,你只展示他们需要看到的界面。净网做的是一样的事——为现实世界提供一个友好的用户界面。”
这个比喻让张延愣住。
“所以世界是个程序?我们是用户?你们是开发者?”
“某种意义上,是的。”陈工程师微笑,“人类认知本身就是对现实的模拟。大脑每秒接收千万比特的感官信息,但只处理其中一小部分,其余的过滤掉,或者简化为模式。净网只是……帮大脑做了它本来就该做,但可能做得不够好的工作。”
谈话持续了一小时。陈工程师礼貌,耐心,逻辑严密。但张延离开时,感到的寒意比来时更甚。
因为陈工程师太有道理了。
有道理到可怕。
如果痛苦的存在没有意义,为什么要看?
如果死亡不可避免,为什么要直视?
如果社会问题无法立刻解决,为什么要被它们持续折磨?
净网提供的,是一个理性的、高效的心理解决方案。
手术当天,张延早早来到诊所。签字,换衣服,躺在手术台上。局部麻醉,他能听到器械的声音,但感觉不到疼痛。
手术进行到一半时,主刀医生的手机响了。
“抱歉,紧急情况。”医生对张延说,“隔壁手术室有个并发症,我得去看看。你稍等,麻醉还有效。”
医生离开了,留下张延独自躺在手术台上。他的眼睛被固定器撑开,能看到天花板上的无影灯。
然后,他看到了什么。
起初以为是幻觉。天花板上的灯开始扭曲,光线中出现纹理,像水面下的波纹。波纹扩散,整个视觉场开始变化。
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不是通过眼睛,是净网芯片直接向大脑发送的信号。因为他眼睛被固定,视觉输入被阻断,芯片进入了某种……调试模式?
他看到的数据流。
不是二进制代码,是图像数据流。成千上万的图像碎片流过他的意识:人脸,建筑,街道,车辆,动物,植物。每一个图像都带有标签:“和谐”“轻微不和谐”“中度不和谐”“严重不和谐”。
他看到了分类标准。
“衣衫不整”:标签为中度不和谐,过滤优先级7。
“公开情绪失控”:严重不和谐,优先级9。
“身体残缺”:严重不和谐,优先级9。
“贫困表现”:中度不和谐,优先级8。
“死亡与濒死”:最高不和谐,优先级10,立即过滤并替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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