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视野之外(2/2)
他还看到了替换库。当一个景象被过滤掉,系统会从库里选取一个“和谐替代品”填充进去。替代品不是随机生成的,而是精心设计的:微笑代替哭泣,整洁代替脏乱,健康代替疾病,富裕代替贫困。
库里的图像无穷无尽,分门别类,像一个巨大的现实化妆间。
但最让张延震惊的,是数据流中的一个特殊分类。
标签是:“觉醒者”。
优先级:最高。
处理方式:立即标记并上报。
下面有定义:“觉醒者指对净网系统产生怀疑,试图探索过滤边界,或鼓励他人卸载系统的个体。”
张延看到了案例记录。几十个人的档案,照片,行为分析,最后的状态栏写着:“已处理”。
处理方式有三种:
1. 深度过滤(目标周围的一切不和谐景象都被强化过滤,使其产生“世界本来就很美好”的错觉)
2. 社交隔离(系统会微妙地引导目标周围的人避开他们,使其感到孤立)
3. 强制矫正(最极端情况,目标会被送入“视觉康复中心”)
张延看到了“视觉康复中心”的内部影像:白色的房间,柔软的墙壁,人们戴着特制的眼镜,眼镜里播放着完美世界的影像,同时接受心理暗示和药物治疗,直到他们“康复”——即接受净网过滤是必要且正确的。
他还在数据流深处,发现了一个加密模块。权限极高,连医生账号都无法访问。
但此刻,在手术台的异常状态下,张延的意识似乎直接连接到了核心系统。加密模块对他开放了。
里面是一个计划。
不,不是一个计划,是一个蓝图。
一个世界的蓝图。
在蓝图中,净网只是第一阶段。第二阶段是“净听”——过滤不和谐的声音:争吵、哭泣、警报、甚至某些“不和谐”的音乐和言论。第三阶段是“净感”——过滤不愉快的触觉、嗅觉、味觉。
最终阶段是“净识”——直接过滤不和谐的思想和记忆。
蓝图的名字是:“人类认知净化工程”。
目标:创造一个完全和谐、无冲突、无痛苦的社会。
方法:渐进式过滤,从感官到认知,直到人类彻底忘记不和谐是什么感觉。
时间表:五十年内完成全球推广。
张延看到蓝图底部的签名和机构标志。那不是任何政府或公司,而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组织:“人类优化委员会”。
还有一行小字:“自愿进化,优雅退化。”
这时,医生回来了。
“抱歉久等,我们继续。”医生拿起器械。
张延想喊,想挣扎,但麻醉让他无法动弹,嘴里还咬着固定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医生完成移除手术。
芯片被取出了。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未经过滤。
张延坐起来,看向窗外。他看到街道上的垃圾,看到行人脸上的疲惫,看到一只死去的鸽子躺在路边,看到远处建筑工地的杂乱。
真实世界。
丑陋,痛苦,混乱。
但也自由。
医生递给他术后注意事项单:“你的视觉神经需要时间适应。可能会有一段敏感期,看到的东西会……比较强烈。如果难以承受,我们可以重新安装,有优惠价。”
张延摇头:“不用了。”
他走出诊所,走在真实的世界里。每一样不和谐都刺痛他的眼睛:破裂的人行道,生锈的栏杆,哭泣的孩子,吵架的夫妻。
但他强迫自己看。
因为他知道,在某个地方,在那些安装了净网的人眼里,这个世界是整洁的、和谐的、完美的。他们看不到问题,所以不会想解决问题。他们看不到痛苦,所以不会想减轻痛苦。
他们活在一个精心设计的幻觉里。
而设计这个幻觉的人,正在计划把这个幻觉扩大到所有人的所有感官,所有认知。
那天晚上,张延回到家,打开电脑。他有一个决定要做。
手术时看到的那些数据,虽然是通过视觉皮层直接输入的,但有一部分残留在他的记忆里。他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蓝图、计划、组织名称、分类标准、处理方式。
他写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净网之后,他们还想要你的耳朵、皮肤、思想》。
他附上自己拍摄的“真实世界”照片——虽然这些照片在净网用户看来只是普通景象,但对于那少数没有安装的人,也许能看到真相。
他准备发布到所有平台。
但在点击“发布”前,他犹豫了。
会有人相信吗?大多数人都爱他们的净网。他们享受着整洁的世界,为什么要相信背后有阴谋?他们会说他是疯子,是阴谋论者,是适应不了现代科技的卢德分子。
而且,“人类优化委员会”会放过他吗?手术时他看到了“觉醒者”的处理方式。他现在就是觉醒者。
门铃响了。
张延心跳骤停。他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
是陈工程师。还有两个穿西装的人。
“张先生,我们知道你在家。”陈工程师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依然礼貌,“我们想和你谈谈手术时发生的事。系统显示,在移除过程中,你的芯片进入了异常状态,访问了高级别数据。”
张延退后一步。
“请开门,张先生。我们只是担心你的健康。异常访问可能导致……认知紊乱,产生虚假记忆。我们可以帮你。”
张延环顾房间。窗户?太高。躲起来?无处可躲。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陈工程师微笑:“谢谢。我们可以进来吗?”
三人进屋,自然地坐下,像主人一样。一个西装男站在门口,另一个检查房间。
“手术时你看到了什么?”陈工程师直接问。
“真相。”张延说。
“你看到了系统内部数据。”陈工程师点头,“但那不是真相,是原始数据。就像你去看屠宰场,看到血和内脏,就以为那是食物的全部真相。但食物不只是屠宰场,还有农场,有厨房,有餐桌,有营养,有美味。净网系统也是,你看到了后台的‘屠宰场’,但那不是全部。”
“你们要过滤所有人的思想。”张延说。
“我们要优化人类的认知体验。”陈工程师纠正,“痛苦、冲突、不和谐——这些是人类进化的遗产,是原始社会的生存机制。但在现代社会,它们已经过时了,是bug,是噪音。我们只是在修复bug。”
“谁给你们权力决定什么是bug?”
“进化给我们权力。”陈工程师说,“人类一直在自我优化:发明衣服优化温度适应,发明医学优化健康,发明法律优化社会。净网只是下一步。而且,我们是自愿的。没有人强迫安装净网。”
“但你们隐瞒了最终目标。”
“因为社会需要逐步适应。”陈工程师耐心地说,“如果一开始就说要过滤思想,会引发恐慌。但从过滤视觉开始,让人们体验和谐的好处,他们会主动要求更多。事实上,净听的测试版已经有一百万志愿者了。人们厌倦了噪音,厌倦了争吵,他们想要安静。”
张延感到无力。对方总是有道理,总是从“为了你好”“为了大家好”的角度出发。
“你们要怎么处理我?”他问。
陈工程师叹了口气:“张先生,你不是敌人,你是先驱。你提前看到了未来,所以感到不安,这很正常。我们想邀请你加入我们,成为人类优化委员会的外围顾问。你可以从内部参与设计,确保优化过程是人性化的、符合伦理的。”
“如果我说不呢?”
陈工程师的笑容淡了些:“那我们只能确保你不会干扰优化进程。你有两个选择:重新安装净网,接受深度校准,回到和谐的生活。或者……去视觉康复中心休息一段时间。”
“强制矫正。”
“我们称之为‘认知调整’。”陈工程师站起来,“给你24小时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再来。”
他们离开了。
张延坐在房间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篇未发布的文章。
他可以点击发布,但很可能文章会被净网系统过滤掉,或者被标记为“不和谐信息”,只有少数没安装净网的人能看到。而那些人,可能早被社会边缘化,他们的声音传不出去。
他也可以逃跑,但能跑到哪里?城市里到处都是摄像头,他的脸可能已经被标记。
或者,接受邀请,从内部改变?但陈工程师说了,只是“外围顾问”。真正决策的人,那些“人类优化委员会”的核心成员,他接触不到。
他想起蓝图上的那句话:“自愿进化,优雅退化。”
净网让人们自愿放弃看见真实的痛苦,也放弃了看见真实的能力。过滤了不和谐,也过滤了刺激进化的问题和挑战。
这是一场全人类参与的、缓慢的、自愿的退化。
但真的是自愿吗?当所有人都活在滤镜里,不装滤镜的人反而成了异类,被孤立,被边缘化,最终要么屈服,要么消失。这是温和的强制。
24小时。
张延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把所有资料上传到一个去中心化的存储网络,设置了半年后自动公开,除非他每半个月更新一次延迟指令。
第二,他写了一封信给林晚,他的前女友,三年前移居国外,一直没装净网——她讨厌任何植入设备。信里解释了所有事情,请她如果半年后没他的消息,就想办法公开资料。
第三,他去了那个最破败的街区,那个净网过滤最严重的地方。
这次,他没有关掉任何东西——他已经没有芯片可关了。他用真实的双眼,看着真实的世界。
垃圾,污垢,贫穷,疾病,绝望。
但也有一些别的东西。
两个小孩在废墟间追逐嬉笑,尽管衣服破烂。
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尽管房子摇摇欲坠。
几个男人在修理一辆破车,尽管可能永远修不好。
一个女人在晾衣服,尽管衣服已经褪色。
在这一切不和谐中,有一种奇怪的……生命力。不是整洁的生命力,不是和谐的生命力,是挣扎的、坚韧的、在污秽中也要开出花的生命力。
张延突然明白了净网最可怕的地方。
它不仅过滤了痛苦,也过滤了这种生命力。因为这种生命力只存在于与不和谐的抗争中。当不和谐消失,生命力也失去了土壤。
完美的和谐,也许是完美的死亡。
24小时后,陈工程师准时到来。
“你的决定?”他问。
张延看着他,看着这个想要优化全人类认知的男人。陈工程师的眼睛很清澈,表情很真诚。他真的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我拒绝。”张延说。
陈工程师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点了点头。两个西装男上前。
“那么,我们去康复中心吧。”
“等等。”张延说,“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请问。”
“你安装净网了吗?”
陈工程师笑了:“当然。所有委员会成员都是第一批用户。”
“那你有没有想过……”张延慢慢说,“你可能也在被过滤?你所看到的世界,包括我,包括这一切,可能已经被调整过了?也许有更高级别的过滤,连你都察觉不到?”
陈工程师的笑容僵了一下,很短的一瞬间。
但足够了。
张延看到了怀疑的闪光。
然后他被带走了。
去康复中心的路上,他透过车窗看城市。在未经过滤的眼里,城市依然有垃圾,有混乱,有不和谐。但也有一些东西在发光:晨跑的人呼出的白气,早餐摊升起的蒸汽,孩子书包上的挂饰摇晃,老人手里的收音机传来模糊的戏曲声。
真实世界。
混乱,嘈杂,痛苦。
但也生动,丰富,不可预测。
充满可能性。
康复中心在城郊,一座纯白色的建筑,像医院,像实验室,也像监狱。他被带进一个房间,墙壁是柔软的白色海绵,地上铺着厚地毯,没有尖锐的角落。
医生给他戴上特制的眼镜。
“这会帮助你恢复。”医生说,“你会看到和谐的世界,同时接受放松治疗。几天后,你就会感觉好多了。”
眼镜戴上。
世界变得完美。
但张延知道,这只是另一层滤镜。
他躺在柔软的床上,闭上眼睛。即使闭着眼,眼镜也会向视网膜投射和谐影像。但他努力回忆,回忆真实世界的画面:垃圾,污垢,痛苦,还有那种在污秽中挣扎的生命力。
他在心里默默计数,记住时间。
计划着。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出去,不知道资料半年后会不会公开,不知道林晚会不会行动,不知道人类最终会不会全部走进那个完美的、和谐的、没有痛苦的过滤器里。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记得真实的样子,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那个蓝图就不是不可逆转的。
过滤可以覆盖视觉,覆盖听觉,覆盖感官。
但记忆呢?
思想呢?
那些在心底深处,拒绝被净化的东西呢?
在纯白的房间里,在被过滤的完美世界中,张延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画画。
画垃圾,画污迹,画眼泪,画血迹。
画一切不和谐。
画真实。
这是他最后的抵抗。
在思想的深处,在净网无法到达的地方,保留一片未被净化的荒野。
那里,生命依然以它原本的、杂乱的、痛苦的、美丽的方式生长。
等待有一天,也许会有其他人,也愿意睁开眼睛。
看见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