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忆之宴(2/2)

他按下注射器。

珍珠色的液体注入孟夫人的血管。

她僵住了,眼睛瞪大,瞳孔扩散。她的身体开始抽搐,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声音。陆觉退开,看着她在地上翻滚,抓挠自己的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挖出来。

“不……不……这是我的……这不是我的……厨房……母亲……鸡汤……不对……我没有母亲……我有吗?我是谁……你是谁……”

孟夫人的声音分裂成不同的音调,像多个人在同时说话。她的表情快速变化,时而恐惧,时而愤怒,时而悲伤,时而狂喜——所有她窃取过的记忆,所有她强迫容器净化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冲垮了她自己的记忆结构。

她停止了抽搐,躺在地上,眼睛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空洞。

陆觉捡起地上残留的注射器碎片,看着里面的暗红色液体。悔恨之味。承载着一个人三十年的罪恶感。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小心地收集了几滴残留液体,滴入自己口中。

味觉回来了——不是完整的,而是碎片的、扭曲的。但他尝到了悔恨的真实味道:酸涩像未熟的果实,灼热像酒精,苦涩像最黑的咖啡,还有一丝诡异的甜,像毒药表面的糖衣。

伴随的记忆涌来:一个男人在雨夜推倒了一个女人,她的头撞在石阶上,不再动弹。男人逃跑,但从此活在地狱里。每一天,每一口食物,都带着罪恶的味道。

陆觉跪倒在地,呕吐起来。

但呕吐之后,他发现自己想起了一些事情——不是别人的记忆,而是他自己的。

他想起了味觉丧失那天的真实情况:

那家餐厅,他给了差评。老板约他见面,递给他一杯红酒。“尝尝这个,也许你会改变看法。”

他喝了。酒里有种奇怪的味道,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评价。离开后,在雨中,他看到一个女人被推倒在巷子里。他想去帮忙,但恐惧让他止步。他逃跑了,就像记忆中的那个凶手。

然后他的味觉就消失了。

不是威胁,不是阴谋。是罪恶感——他对自己懦弱的厌恶,压抑到了潜意识深处,通过味觉丧失表现出来。

孟夫人的技术是真的,但方向错了。味觉丧失不是需要填补的空洞,而是需要解开的症结。

陆觉看着地上空洞的孟夫人。她的呼吸微弱,但还活着,活在一片记忆的废墟里。

他站起来,走向那些玻璃罐。王先生,李姐,还有其他人的大脑切片。他们还“活”着吗?能救回来吗?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可以结束这个循环。

陆觉拿起一把椅子,砸向那些复杂的仪器。玻璃罐碎裂,液体流淌一地。那些大脑组织暴露在空气中,迅速干瘪、变色。

最后,他在孟夫人的书房里找到了所有参与者的资料和联系方式。那些“完成”的人,大多数住在精神病院或疗养院,诊断都是“原因不明的记忆丧失与痴呆”。

陆觉离开地下室时,槐安路17号的墙自动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普通的空地,长着杂草。

他的味觉没有完全恢复,但不再是一片空白。他能尝出基本的味道,更重要的是,他能尝出味道背后的情绪——不是别人的记忆,而是自己真实的感受。

他开始每周去探望那些“完成者”。他们大多不认识他,只是空洞地坐着。但有一次,当他给李姐带了一碗自己熬的鸡汤时,她的眼睛短暂地聚焦了一下。

“家的味道……”她轻声说,然后眼神又涣散了。

陆觉继续研究味觉与记忆的关系,但不再寻求奇迹疗法。他学会了与不完整的味觉共处,甚至在自己的美食评论中写出了新的角度——关于味道如何与记忆、情绪、罪恶感交织。

他的专栏因此获得了奖项。

颁奖礼那晚,他喝了一杯红酒。酒在口中依然是破碎的味道层次,但他能尝出其中属于自己的部分:努力的涩,成就的微甜,以及永远无法完全消弭的、那一丝悔恨的苦。

宴会结束后,他在酒店门口看到一个穿暗红色长袍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陆觉没有追上去。

他知道,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有些记忆一旦尝过,就永远留在味蕾深处。

他抬手叫了出租车,报出自己家的地址——这个地址他现在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每天都会重复记忆许多遍。

出租车驶入夜色。陆觉回头望去,城市灯火如海,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品尝着属于自己的味道,承载着属于自己的记忆。

而他,将用余生学习如何与自己破碎的味觉、与自己不愿面对的记忆和解。

这或许就是孟夫人真正应该提供的治疗——不是交换,不是窃取,而是接受。

接受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接受我们都是由记忆的碎片拼成,而有些碎片,注定带着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