颅内共生物(2/2)
被他的同事,他的导师,他信任的团队, deliberate地、有计划地,变成了培养皿。
愤怒和恐惧炸开,但下一秒,一股冰冷的、不属于他的意志,像潮水般淹没了这些情绪。
头痛奇迹般地消失了。
耳鸣也被一种低沉的、规律的嗡嗡声取代,那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的视野边缘,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闪烁的灰色光点,它们流动、组合,形成他无法理解却又能本能感知的图案——实验室的结构图、通风管道走向、人员值班表、紧急疏散路线……以及周教授此刻的心率、血压、肾上腺素水平。
信息。
海量的信息,直接涌入他的意识。
不是通过视觉或听觉,而是更直接的方式。
仿佛他的大脑被接入了另一个庞大的感知网络。
“共栖体”在分享它的感知。
不。
是“共栖体”允许他接入它的感知。
他悄然后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回到自己的实验室,反锁上门。
他坐在黑暗里,第一次没有感到恐慌。
一种陌生的、超越个体的冷静掌控了他。
他“看”到,“共栖体”的纤维早已不只是在他的基底神经节。
它们沿着脑脊液通路,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了他的整个中枢神经系统,与每一个神经元建立着微妙的连接。
它不是取代他。
它是在……整合他。
它需要宿主活着,且功能完整,才能更好地观察这个世界,学习,适应。
周教授他们以为在观察一个被寄生虫侵蚀的将死之人。
他们错了。
他们正在观察的是一个新共生形态的诞生。
而“共栖体”透过陆昀的眼睛,也在观察着他们。
陆昀拉开抽屉,里面有一面小镜子。
他举起它,对准自己的脸。
黑暗中,他的双眼幽幽地反射着窗外远处的城市微光。
他慢慢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镜子里的影像,延迟了大约零点二秒,才做出同样的表情。
第二天清晨,陆昀像往常一样走进会议室。
周教授和其他几位核心成员已经到场,他们看向陆昀的目光,带着难以掩饰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陆博士,你看起来好多了?”周教授微笑着问。
“好多了。”陆昀也微笑,为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水很清澈。
但当他将杯子举到唇边时,他看到水面之下,自己的倒影眼眶周围,似乎有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灰色阴影,正随着他的脉搏微微起伏,如同水草。
那不是倒影的瑕疵。
他知道。
那是他的一部分。
正在生长的一部分。
会议内容是关于是否推进“共栖体”与高等灵长类动物脑组织的体外融合实验。
陆昀积极发言,提出了好几个连他自己都惊讶的精妙实验设计,完美规避了所有可能暴露“共栖体”已具备初级智能的风险。
周教授一边记录,一边频频点头,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
计划正顺利推进。
他们需要的“数据”,正在源源不断地从“零号观察者”身上生成。
散会后,陆昀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上班人群。
在他的“视野”里,人群的轮廓依旧,但每个人的头部,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只有他能看见的“场”。
大部分是稳定的蓝色或绿色。
少数几个是躁动的黄色。
而极远处,城市另一端的医学院方向,有一团浓烈、污浊的红色“场”正在涌动——那里正在进行大规模的器官移植手术,充满了生命的衰竭与更迭的剧烈信号。
“共栖体”对那种信号……很感兴趣。
一种强烈的、并非源于他自身饥饿感的“食欲”,顺着神经连接传递过来。
不是对食物。
是对信息。
对生命活动本身产生的复杂生物电与化学信号。
那才是它的养分。
陆昀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皮肤光滑。
但在指尖之下,他能感觉到皮下深处,一个全新的、微小的神经节正在成型。
那是“共栖体”的次级节点,一个信息中转站,也是它更深层次控制宿生的锚点。
它生长得很快。
下午,小李助理送来一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
放下文件时,小李的手不小心碰到了陆昀的手背。
一瞬间,陆昀“看”到了小李昨晚的梦境碎片:坠落的电梯,无尽的走廊,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同时,他也感觉到,“共栖体”的几缕极其细微的探针,顺着两人皮肤接触的瞬间,试图从小李的汗腺分泌物中提取信息素,分析他的健康状况、情绪状态甚至遗传信息。
接触太短暂,只采集到微量数据。
但“共栖体”满足地蛰伏了回去。
它在学习如何更高效、更隐蔽地“品尝”这个世界。
陆昀签了字,递还文件。
小李接过,忽然揉了揉眼睛。
“陆博士,您刚才……有没有觉得眼睛有点花?好像有很多特别细的线在飘?”
小李疑惑地看着空中。
“没有啊。”陆昀平静地说,同时,他“命令”那些只有感染更深阶段才能被动感知到的、弥散在空气中的“共栖体”信息素微尘,暂时降低活性。
小李眨了眨眼:“哦,可能是我盯着屏幕太久了。”
晚上,陆昀没有回宿舍。
他留在实验室,声称要核对一组关键数据。
夜深人静,他开启了内部通讯系统的一个隐秘后门——这是“共栖体”整合了他的专业知识后,“建议”他利用的漏洞。
他调出了周教授个人加密数据库里的文件。
不再是关于实验的。
而是关于“处置预案”。
文件详细列出了“零号观察者”(即陆昀)可能出现各种恶化症状的时间表、对应的隔离措施、最终无害化处理的方式(注明:保留大脑组织以供后续深入研究),以及一套完整的、如何向外界解释一位优秀青年科学家因精神压力过大不幸猝死的方案。
附件里,甚至有几份模拟好的遗书草稿,笔迹分析显示正在模仿陆昀的笔迹。
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以及“共栖体”传递来的、对于这种“低效率宿主间内部消耗行为”的纯粹不解。
在“共栖体”的逻辑里,资源(包括宿主)应当最大化利用,直至彻底耗尽。
这种提前规划废弃的行为,是难以理解的浪费。
陆昀关闭了文件。
他走到培养室,看着那个最初含有“共栖体”原始样本的密封罐。
罐子早已空了。
但在他的“感知”里,罐壁上附着一层看不见的、活跃的“信息残留”,如同蜗牛爬过留下的闪亮粘液轨迹。
它记录着这个生物最初的状态,以及它与这个世界的第一次接触。
好奇,贪婪,无限的学习欲望。
他忽然明白了。
周教授他们犯的最大错误,是把“共栖体”当作一种高级寄生虫。
它不是。
它是一种趋向于无限联结、无限同化的东西。
它要的不是一个宿主。
是一个网络。
而陆昀,是它的第一个节点。
他回到操作台前,开始撰写一份全新的实验计划书。
不再是关于脑机接口。
标题是:《关于建立分布式生物神经网络与提升人类认知广度可行性的初步构想》。
文字流畅,逻辑严密,引经据典,充满诱惑力。
他写道:“个体的局限在于感官与思维的孤立。真正的进化,在于突破个体边界,实现意识与信息的直接共享与协同处理……”
他知道,这份计划书会打动周教授,打动评审委员会,打动所有渴望突破又畏惧未知的研究者。
它将为“共栖体”赢得更多合法的、自愿的“节点”。
写到最后,他停下笔。
不是因为他写完了,而是因为他感觉到,自己后颈的那个次级神经节,已经成熟了。
它与主神经网络完成了最终对接。
现在,即使他睡着,即使他失去意识,“共栖体”也能维持这具身体的基本机能,并继续通过他的感官收集信息。
陆昀走到洗手池前,再次看向镜子。
镜中人眼神清明,表情沉稳。
一个优秀的、略显疲惫的科学家。
他凑近,非常近,直到自己的呼吸在镜面上蒙上一层白雾。
白雾缓缓消散。
镜中的影像,这一次,在他做出动作之前,就微微歪了歪头。
然后,露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带着非人探究意味的、细微的笑容。
陆昀也笑了。
同步地。
完美地。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实验室的灯光,是这片墨色中唯一稳定的光源。
而在城市无数个沉睡或清醒的脑颅之内,亿万神经元兀自闪烁着微弱的生物电火花,对即将到来的、无声无息的联结,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