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骨铃(2/2)

是邀请。

当晚,李砚决定做最后一搏。

他把铃铛带到老槐树下,准备用铁锤砸碎它。

月光很亮,照得铃铛表面的铜锈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举起锤子,狠狠砸下。

就在锤子即将碰到铃铛的瞬间,铃铛自己动了。

它轻轻一晃,躲开了锤击。

然后,它内部传出了声音。

不是铃声。

是一个女人的笑声。

清脆,悦耳,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李砚僵住了。

铃铛里怎么会有笑声?它没有舌啊!

笑声持续着,渐渐变成了哭声。

然后是说话声,唱歌声,叫喊声,诅咒声……

无数声音从那个小小的铜器里涌出来,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声浪。

李砚捂住耳朵,但那声音直接钻进他的脑子。

他听出了其中一些声音。

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有孩子的……

还有他自己的。

是他昨天自言自语的声音,是他今早清嗓子的声音,是他自己都已经忘记的儿时啼哭的声音。

铃铛在收集他的声音。

一直在收集。

“停下!”他嘶吼。

声音戛然而止。

铃铛安静地躺在泥土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李砚知道不是。

他捡起铃铛,这次,他清楚地看到了内部的变化。

铜壁上,出现了新的纹路。

细细的,蜿蜒的,像是血管,又像是声波的形状。

那是声音的纹路。

他的声音的纹路。

他颤抖着将铃铛举到眼前,对着月光朝里看。

这次,他看到了更多。

不止一个人形。

铃铛内壁上,密密麻麻地,全是蜷缩的人形。

他们一个挨着一个,挤在狭窄的铜壁空间里,无声地呐喊着,挣扎着。

最底部的那个,身形瘦高,穿着长衫。

是那个警告他的男人。

男人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睛隔着铜壁与他对视。

然后,男人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但李砚读懂了唇语。

“欢迎加入。”

李砚想把铃铛扔掉,但他的手不听使唤。

手指死死攥着铃铛,指节发白。

铃铛开始发热,温度越来越高,烫得他手掌刺痛。

但他松不开手。

铜锈开始剥落,露出底下崭新的铜面。

光滑如镜,映出他扭曲的脸。

然后,铜面映出了别的东西。

他身后,站着许多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

他们静默地站着,眼神空洞,脖颈上都系着一根细绳。

绳子的另一端,消失在虚空之中。

李砚缓缓转头。

身后空无一人。

但当他转回来,铜面上依然映着那群人。

而且,人群在靠近。

一点点地,无声地,向他靠近。

他感到脖子一紧。

仿佛有根无形的绳子,套在了他的脖颈上。

绳子的另一端,握在一只苍白的手里。

那只手,从铃铛内部伸了出来。

李砚想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声带还在振动,但声音消失了。

被铃铛吞掉了。

绳子开始收紧。

不是要勒死他,而是要把他拉进去。

拉进那个狭窄的铜壁空间。

他的身体开始变形,缩小,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挤压。

视野逐渐变暗,最后只剩铃铛内部的景象。

无数张脸,在黑暗中看着他。

他们为他挪出一点空间。

刚好够他蜷缩进去。

然后,铜壁合拢。

月光下,老槐树下的泥土上,只剩一只铃铛。

铜锈已经完全脱落,崭新如初。

铃铛内部,隐约可见又多了一个蜷缩的人形。

晨光熹微时,第一个镇民路过老槐树。

他看到了那只铃铛,好奇地捡起来。

摇了摇,没有声音。

但他隐约听到,铃铛里传出极细微的动静。

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呼吸。

又像是在低语,在哭泣,在等待。

镇民把铃铛带回了家。

他不知道,铃铛内壁上,纹路又多了几道。

离一百道,越来越近了。

而古镇的雾气,似乎比往日更浓了些。

浓得像是要吞没一切声音。

浓得像是,在为铃舌长成的那一刻,准备一个绝对寂静的舞台。

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里,一百个人蜷缩在铜壁中,等待着。

等待第一百个声音被吞入。

等待铃舌长成。

等待铃声响起。

等待整个世界,陷入他们所在的永恒寂静。

而那只苍白的手,依然悬在虚空。

食指竖起,贴在无形的唇上。

嘘——

下一个,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