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影之刑(2/2)

“你得拍一个人。”陈海在电话里说,“按日记说的,拍一个人,把状态转移出去。不然你也会消失。”

“但被拍的人会怎样?”我问。

“可能会住院,可能会死。”陈海的声音在发抖,“但你没办法,不是吗?要么你死,要么别人死。”

我挂断电话,看着摄像机。

窗外的天快亮了。淡青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暗绿色的外壳上。机器突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内部齿轮在转动。

我打开取景器,对准窗外。

画面里,对面的楼顶上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全都面朝我的方向。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的甚至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所有人都面无表情,眼睛盯着镜头。

不,是盯着镜头后面的我。

我数不清有多少人。一百?两百?更多。

他们在等待。

等待我加入他们。

或者,等待我送新人进去。

我关掉摄像机,做了一个决定。

我开车到郊外的空地,挖了一个深坑。把摄像机和所有录像带都放进去,浇上汽油,点燃。

火焰蹿得很高,黑烟滚滚。

我站在坑边,看着机器在火中变形、熔化。镜头玻璃炸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烧了整整一个小时。

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残骸。

我用土把坑填平,开车回家。

路上,我觉得轻松了许多。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回到家,我洗了个澡,准备好好睡一觉。

睡前,我习惯性地看了眼卧室的镜子。

镜子里,我的肩膀上搭着一只手。

苍白,细长,指甲缝里有黑泥。

我慢慢转过头。

现实里,我的肩膀上什么都没有。

再看向镜子,手还在。

而且,镜子里我的脸在变化。皮肤变得灰白,眼睛失去神采,嘴角开始下垂。我用手指碰自己的脸,触感正常。但镜子里的我,已经不像我了。

更像取景器里的那些人。

我冲进工作室,从抽屉里翻出一台旧的数码摄像机。打开,对准自己。

液晶屏幕里,我的形象正常。

但当我用这台摄像机拍摄房间时,透过屏幕,我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灰色中山装,方脸,左边眉毛上有颗痣。

赵建国。

他抬起头,看向镜头。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我身后。

我转过身。

工作室的墙上,挂着一面我从不记得有的镜子。

镜子里,我身后站着十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陈海,脸色惨白,眼睛空洞。

他旁边是赵建国。

再后面,是一个穿长衫的老人,一个扎辫子的女人,一个戴眼镜的学生……

队伍一直延伸到镜子深处。

而我的位置,在队伍最末尾。

正在慢慢向前挪。

赵建国对着镜子外的我,做了个口型。

这次我看懂了。

他说:

“烧掉机器没用。”

“你已经在了。”

镜子里的陈海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

冰冷刺骨。

我想挣脱,但镜子外的我动弹不得。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被拉进队伍,和那些人站在一起。

然后镜子里的我转过头,看向镜子外的我。

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工作室的地板上醒来。

浑身酸痛,像是跑了马拉松。我看向墙壁,那里没有镜子,只有一张电影海报。我检查全身,没有异常。

但当我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时——

画面里,我的左肩后侧,露出一张模糊的脸。

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但足够让我认出。

那是赵建国的眼睛。

我去了郊外空地,挖开昨天填埋的坑。

坑是空的。

没有灰烬,没有残骸。

只有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坑底。

我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每三年需要一个新宿主。”

“你还有一千零九十五天。”

落款是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名字:

“第一宿主,1923年立春。”

我算了算时间。

从1923年到2023年,正好一百年。

三十三个宿主。

我是第三十四个。

而赵建国是第三十一个。

王秀兰是第三十二个。

第三十三个是谁?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的纪录片搭档在拍摄途中突发心脏病去世。我们当时在拍一个关于老物件的专题。

他接触过奇怪的东西吗?

他是不是……也打开过这台摄像机?

我翻出他的遗物箱。里面有一本工作笔记,我从未仔细看过。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收据。

“废品收购站,收购旧摄像机一台,1983年5月15日。”

正是赵建国失踪的第二天。

而售卖人签名处,写着一个名字:

王秀兰。

所以链条是这样的:

林摄影师(?)→ 赵建国(1983)→ 王秀兰(1986)→ ?→ ?→ …→ 我的搭档(2020)→ 我(2023)

每个宿主维持三年。

然后必须找到下一个。

否则会怎样?

我看向手机摄像头。

画面里,我肩膀后的那张脸,已经露出了鼻子和嘴。

赵建国在笑。

他的嘴唇在动。

我调大音量,把耳朵贴上去。

极其微弱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

“拍……下……一……个……”

“否……则……”

“加……入……我……们……”

我关掉手机,坐在坑边。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空地上,照在空坑里。

风把那张纸条吹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远处。

我没有去捡。

我知道上面还会出现新的字。

迟早的事。

因为我已经感觉到,取景器里的世界,正在和现实世界重叠。

当我眨眼时,会有瞬间看到那些模糊的人影,站在街角,坐在公交车上,挤在电梯里。

他们都在看我。

等待我做出选择。

拍下一个人。

或者,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而最恐怖的是——

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物色人选了。

路过幼儿园时,我会想,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不错。

看到独居的老人时,我会想,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遇见年轻情侣时,我会想,拆散他们太残忍,但也许可以只拍其中一个。

这些念头自动冒出来,像种子在脑子里发芽。

我知道,这是摄像机留给我的印记。

或者说,是诅咒。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

2023年5月15日。

我还有一千零九十四天。

时间充足。

太充足了。

充足到我有足够的时间说服自己:

拍下一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这个世界那么多人。

少一个,谁会在意呢?

手机突然震动。

是陈海发来的消息:

“我觉得好多了。谢谢你的关心。周末一起吃个饭?”

我盯着这条消息。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我打字回复:

“好啊。我正好想试试新买的摄像机。”

点击发送。

放下手机。

我走到工作室的储藏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那里放着另一台摄像机。

暗绿色外壳,大镜头,没有品牌标志。

和我烧掉的那台一模一样。

我抚摸着冰冷的外壳。

轻声说:

“很快。”

“很快就给你新的宿主。”

窗外阳光明媚。

而取景器里的世界,正在慢慢渗出来。

一滴。

一滴。

像显影液。

渗透现实。

把一切都染成暗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