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张床(1/2)
殡仪馆扩建时,在地下室又发现了一层。
施工队长老吴打电话来时,我正在整理这个月的遗体记录。他说下面还有房间,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我说等等,先别让人进去。
等我赶到时,工人们已经聚在入口处抽烟。新发现的楼梯很窄,石头台阶磨损严重,像是被无数双脚踩过。手电照下去,只能看到往下十几级,再深处就是一片漆黑。
“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
“上午砸墙,这面墙是空的。”老吴用安全帽扇着风,“敲开一看,后面是楼梯。少说也得几十年没人下去过了。”
我让所有人退到外面,自己拿了强光手电走下去。
二十三级台阶。
底下是个长方形房间,大约三十平米。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更像是……消毒水混合着铁锈。手电光扫过去,我愣住了。
房间里有六张床。
铁架床,刷着白漆,已经斑驳脱落。每张床都铺着灰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床头正中。床与床之间间隔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
第六张床的床单上,放着一个笔记本。
牛皮封面,没有字。我翻开,第一页写着日期:1978年3月17日。字迹工整,用的是蓝色钢笔水,已经褪色。
“今日接收第七具特殊遗体。编号77-3。处理流程记录如下……”
后面是详细的操作步骤,涉及一些我从没听过的术语:“神经束分离”“记忆体提取”“情感基质固化”。每一项后面都有签字,签的是一个代号“守夜人”。
我快速翻页。笔记本记录了从1978年到1985年的事情,每年都有三到五条记录。最后一页是1985年11月3日。
“编号85-5处理完毕。上级通知暂停所有特殊处理。设施封闭,记录留存。钥匙存放于老地方。——守夜人”
老地方是哪里?
我把笔记本放进口袋,继续查看房间。墙角有个铁柜,上了锁。我用工具撬开,里面是几件白大褂,已经发黄。还有一套手术器械,样式很老,但保养得很好,刀刃在光线下依然锋利。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上面是七个人,穿着白大褂站成一排。背景就是这个房间,但当时墙上挂着标语,看不清字。七个人表情严肃,最右边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把钳子。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七个名字,对应照片上的位置。最后一个名字被涂黑了,但透过强光能看到一点轮廓:姓陈,名字第二个字是“光”。
陈什么光?
我父亲叫陈伯光,1998年去世前,是这家殡仪馆的老主任。他从未提过地下室还有一层。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反锁,开始研究笔记本。
记录里的“特殊遗体”都有编号,格式是“年份-序号”。处理流程大同小异,但有一条让我脊背发凉:每个流程最后都有一项“记忆体转移至备用床”。
备用床?
房间里只有六张床。如果编号是从1开始,那至少应该有七张床才对。
除非……
我重新回到地下室。这次我带了卷尺,测量房间的尺寸。长8.4米,宽3.6米。六张床每张宽0.9米,床间过道0.6米。算下来,如果放七张床,刚好可以排满。
但现在只有六张。
去哪了?
我敲击墙壁,听声音。当敲到最里面那面墙时,声音发空。墙上有几乎看不见的接缝,是个暗门。
我找工具撬开暗门。
后面是个小隔间。
一张铁架床放在正中央。
这张床和其他六张不一样——它没有漆,就是生铁的黑色。床单是深蓝色的,铺得很平整。枕头上有凹陷,像是最近还有人枕过。
床上放着一件白大褂。
我拿起白大褂,胸口口袋上绣着两个字:陈光。
是我父亲的名字。
不,不是父亲。父亲叫陈伯光。陈光是谁?兄弟?亲戚?
我检查白大褂,在内衬里摸到硬物。拆开缝线,取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是透明的液体,泡着什么东西。
对着光看,那是一小段……神经组织?
瓶子标签上写着:85-5,情感基质,恐惧。
我手一抖,瓶子差点掉地上。
笔记本里提到的“情感基质固化”,原来是真的。他们把死者的情感提取出来,保存在瓶子里?
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天晚上,我留在办公室,把笔记本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越读心越沉。
这不是普通的殡仪馆记录。
这是一个实验的记录。
从1978年到1985年,这个地下室共处理了二十三具“特殊遗体”。所谓特殊,是指死因异常的人——意外猝死、不明原因猝死、甚至在极度恐惧中猝死的人。记录显示,这些人死后七十二小时内,大脑中会残留强烈的情感能量。
“守夜人”小组的工作,就是提取这些能量。
提取后封存。
用途不明。
但有一条备注引起了我的注意:“85-5样本显示,恐惧基质可引发连锁反应。建议永久封存。”
85-5,正是我手中这瓶。
我父亲1985年调来这里当主任。1998年去世,死因是心脏病。但他生前身体很好,每年体检都没问题。
真的只是心脏病吗?
我决定查查当年的人事档案。殡仪馆的旧档案堆在三楼的储藏室,灰尘积了有几厘米厚。我找到1978年到1985年的员工名册,一页页翻。
没有“陈光”这个人。
但我翻到1985年11月的工资表时,发现有个名字被涂改过。原始名字看不清,但修改后的名字是:陈伯光。
我拿出照片,用手机拍下,调高对比度。被涂黑的名字渐渐清晰:陈光。
陈光就是我父亲。
或者说,我父亲曾经叫陈光。
他为什么改名?为什么从1985年11月开始,以陈伯光的身份出现在这里?真正的陈伯光去哪了?
第二天,我请假去了民政局,查1985年前后的死亡记录。工作人员起初不肯,我拿出工作证,说是殡仪馆的业务需要核对历史资料,她才勉强同意。
1985年11月5日,有一份死亡登记:陈伯光,男,32岁,殡仪馆职工,死因:工作事故。
但死亡证明的备注栏有一行小字:“遗体由单位自行处理,未送医检。”
单位自行处理。
也就是说,真正的陈伯光死在了殡仪馆,遗体没有送去尸检,直接在这里处理了。
谁处理的?
我想到地下室那个笔记本上的签字:守夜人。
我父亲就是守夜人之一。
他可能参与了陈伯光的“处理”,然后顶替了他的身份。
为什么?
我回到殡仪馆时,天已经黑了。今晚我值班,整栋楼只有我一个人。我坐在办公室,看着桌上的玻璃瓶。里面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恐惧的情感基质。
85-5号遗体是谁?
我翻到笔记本的那一页。1985年10月30日:“接收85-5,男性,28岁,猝死于家中。死前有强烈恐惧反应。提取过程顺利,基质浓度评级:特级。建议永久封存。”
只有这些信息。
没有名字,没有地址。
我想了想,去档案室找1985年的遗体接收记录。十月三十日那天,总共接收了四具遗体。三具都有明确身份,只有一具标注为“无名氏,男,约28岁,警方送来”。
无名氏。
但警方应该有记录。
我给在派出所工作的老同学打电话,请他帮忙查1985年10月30日前后,有没有发现无名男尸的记录。
等了半小时,他回电了。
“还真有。”他说,“档案很简略。1985年10月29日,东郊老居民区,一个独居男子死在家里。邻居闻到异味报警。死者身上没有外伤,法医初步判断是突发性心脏病。但有个奇怪的点……”
“什么?”
“死者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七个人,穿着白大褂。死者用笔把其中一个人圈出来了。”
“照片还在吗?”
“应该在证物室,但这么多年了,不一定找得到。”
我放下电话,手心全是汗。
死者手里有那张照片。他圈出了一个人。
圈的是谁?
我再次拿出照片,用放大镜看。七个人的脸都很模糊,但大致能辨认。最右边的人手里拿着钳子——根据笔记本描述,那是主操作员的位置。
我父亲站在左边第二个。
如果死者圈出的是主操作员,那说明他知道这个人。
也许85-5号遗体,本身就是实验的知情者?甚至可能是……逃脱的实验对象?
这个念头让我毛骨悚然。
深夜十一点,我忍不住又去了地下室。
七张床静静躺在那里。我打开手电,一张张照过去。走到时,我停住了。
床单上有人形压痕。
不是旧的,是新的。像是有人刚躺过,起来后床单还没完全恢复平整。
我弯腰仔细看。
枕头上有几根头发。
短发,黑色,发根是白的。
和我父亲的发质一样。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