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张床(2/2)
我父亲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
这些头发是哪来的?
我直起身,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房间似乎在旋转,六张床的位置变了——它们不再是整齐排列,而是围成了一个圈。
在圆心。
我眨眨眼,景象恢复正常。
是幻觉吗?
我走到墙边,想稳住自己。手按在墙上,感觉到轻微的震动。不是机械震动,更像是……心跳的节奏。
咚。咚。咚。
缓慢而有力。
我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紧地面。
声音从下面传来。
这下面还有一层。
我撬开下的地板。下面是空的,有阶梯。比上一段楼梯更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我往下走。
这次是十三级台阶。
底下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只有十平米左右。正中央放着一个玻璃容器,像是个巨大的培养罐。罐子里充满淡蓝色液体。
液体里泡着一个人。
男性,裸体,蜷缩着,像是胎儿在母体中的姿势。他的身体连接着几十根管子,有的输入,有的输出。罐子底部有仪器,指示灯在闪烁。
最恐怖的是他的脸。
和我父亲一模一样。
不,更年轻些,像是三十多岁时的样子。
我走到罐子前,手贴在玻璃上。里面的人突然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但眼珠缓缓转动,最后对上了我的视线。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儿……子……”
我猛地后退,撞到墙上。
罐子里的不是我父亲。我父亲已经火化了,骨灰埋在公墓。这是我亲眼所见的。
那这是谁?
我看向罐子旁边的控制台。屏幕亮着,显示着一行行数据。最上面是标题:“第七床计划——情感基质合成体,编号:85-5衍生体”。
85-5。
恐惧基质。
这个罐子里的人,是用85-5号遗体的情感基质培育出来的?
我继续看屏幕上的记录。
“1985年11月3日:85-5基质注入合成体。初期反应剧烈,出现自主神经活动。”
“1986年1月15日:合成体开始出现记忆碎片。主要为85-5生前最后时刻的记忆。”
“1987年4月22日:合成体产生情感反应。测试显示为深度恐惧。”
“1988年9月10日:合成体首次发声。内容为‘不要提取我’。”
“1990年至今:合成体进入稳定期。持续观察。”
记录最后更新时间是昨天。
昨天还有人下来过。
我环顾四周,在角落发现了一个折叠床,一条毯子。还有保温杯,里面的水还是温的。
守夜人还在。
或者说,新一代的守夜人。
我父亲去世后,谁接替了他的工作?
我想起殡仪馆里有个老员工,叫赵师傅,今年六十五了,比我父亲还早来这里工作。他从不提过去的事,总是默默做自己的活。
会是他吗?
我正要离开,罐子里的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液体翻涌,气泡上升。他的手拍打着玻璃,眼睛死死盯着我。
控制台发出警报声。
我冲到控制台前,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基质外泄风险!是否启动净化程序?”
下面有两个选项:是,否。
我犹豫了。
罐子里的人还在挣扎,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我贴近玻璃,仔细辨认。
他说:
“杀……了……我……”
“痛……苦……”
我的手悬在“是”的按钮上方。
如果我按下,净化程序会启动,罐子里的人会死。如果我不按,基质可能外泄,笔记本里说的“连锁反应”可能会发生。
但这个人……这个合成体……他算活着吗?他有意识,能感受痛苦。他求我杀了他。
我闭上眼睛,按下“是”。
警报声停止。
罐子里的液体开始变色,从淡蓝变成透明。里面的人停止挣扎,身体缓缓舒展。他的眼睛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闭上了。
屏幕显示:“净化完成。基质已销毁。”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
这时,我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
一步,一步,往下走。
我关掉手电,躲到罐子后面。
一个人影出现在楼梯口。他打开房间的灯。
是赵师傅。
他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的记录。叹了口气。
“你还是发现了。”他说,没有回头。
我从藏身处走出来:“赵师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父亲没告诉你,是保护你。”赵师傅转过身,脸色疲惫,“第七床计划,本来是为了研究死后情感残留。但后来失控了。85-5号遗体,其实是你父亲的助手,叫小李。他在操作时失误,被恐惧基质反噬,当场猝死。”
“那罐子里的人……”
“是你父亲的克隆体。”赵师傅说,“他用小李的基质和自己的细胞培育的,想看看能不能复活小李的意识。但他失败了。培育出来的是怪物,只有恐惧,没有别的。”
“为什么留到现在?”
“因为毁不掉。”赵师傅苦笑,“基质一旦激活,就必须有载体。如果毁掉载体,基质会飘散,寻找新的宿主。到时候,可能整个殡仪馆的人都会被恐惧感染。”
“所以你们一直养着他?”
“轮班照顾。我,你父亲,还有几个老同事。你父亲去世后,就剩我了。”赵师傅看着空罐子,“现在好了,你把他净化了。问题解决了。”
“但基质不是会飘散吗?”
“你的选择启动了完全净化程序。基质和载体一起销毁了。”赵师傅拍拍我肩膀,“你做了正确的事。”
我们离开地下室,重新封好入口。
回到办公室时,天快亮了。赵师傅煮了茶,我们默默喝着。
“那些瓶子,”我问,“其他情感基质,还在吗?”
“早就处理掉了。”赵师傅说,“85-5是最后一个,也是最麻烦的一个。现在都结束了。”
他离开后,我独自坐在窗前,看着日出。
真的结束了吗?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个东西硬硬的。
是那个玻璃瓶。
85-5号恐惧基质。
我根本没把它留在办公室。我带着它下去了。净化程序销毁的只是罐子里的基质,而这个瓶子里的,还在。
我掏出瓶子,对着晨光看。
液体里的神经组织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光线折射的错觉。
肯定是错觉。
我把瓶子放回口袋,决定今天下班后,去父亲的墓地看看。
有些问题,可能需要当面问他。
如果罐子里的克隆体有父亲的部分记忆,那也许他知道一些事。
比如,为什么父亲要把实验室设在这里。
比如,为什么选择恐惧这种情感来研究。
比如,他是否预料到,有一天我会发现这一切。
走出殡仪馆时,我感到口袋里瓶子在微微发热。
又是错觉。
肯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