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河道(2/2)
脑海里的低语骤然变得尖锐、急切,充满诱惑:
“喊啊!快喊!”
“一句话就能上去!”
“温暖的光!干燥的衣服!热汤!”
同时,水下的那些手开始向上探,离水面越来越近,几乎要突破那层液体的隔膜。
冰冷的指尖,似乎已经快要触碰到他的脚底。
他抬头,望着那遥不可及的光圈。
又低头,看着水下无数等待的苍白之手。
嘴唇颤抖着,张开了一条缝隙。
冰冷混浊的空气涌入肺部。
脑海里所有声音都屏息了,水下的手也静止了。
整个黑暗空间,仿佛都在等待他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他吸足了气。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口气化作一声漫长、压抑、但绝对无声的嘶吼。
只有面部肌肉的扭曲,脖颈青筋的暴起,和眼中滚落的灼热液体,证明着这声“呐喊”的存在。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声音。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接着,他感到缠在脚踝上的、那截从上面带下来的湿滑藤蔓,松开了。
不是退缩,更像是……某种确认后的放弃。
脑海里的低语潮水般退去,变成模糊的、失望的叹息。
水下那些苍白的手,也缓缓缩回了石棺,重新没入黑暗。
只剩下绳索,静静垂在眼前。
他抓住绳索,系好安全扣,拉了三下示意。
身体开始缓缓上升。
离开水面的那一刻,他回头,用手电最后照了一下这片地下水域。
光束掠过水面,他看见自己的倒影。
也看见倒影旁边,密密麻麻,挤满了无数张模糊的、紧贴着水面下方的脸。
每一张脸都仰望着他,嘴巴无声地开合,眼神空洞。
仿佛在羡慕,又仿佛在铭记。
他被拉了上去。
面对惊魂未定的同事,面对询问老赵下落的领导,他始终紧抿着嘴,只是剧烈地发抖,用笔在记事本上颤抖地写下:“下面有古遗迹,危险,赵队……没了。”
没人怀疑他吓失了语。
毕竟,经历那样的事,谁能正常说话呢?
天坑被迅速封锁,列为禁区。
他调离了野外岗位,进了资料室,终日与无声的图纸档案为伴。
他再也没有靠近过任何大面积的水域,甚至家里都装了厚厚的遮光窗帘,避免看到玻璃反射的模糊光影。
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
他加班到很晚,整理着那些从天坑附近带回的岩芯样本和数据。
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窗玻璃。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就在他拿起最后一份声呐波形图时,动作僵住了。
波形图显示,天坑水体在特定频率下,会产生异常共振,接收并储存声波信号,储存在那些石棺结构的谐振腔里。
而波形图的边缘空白处,有一行之前被忽略的、极小的工作备注,可能是老赵写的:
“有趣,水体自身形成天然‘录音装置’,但回放需要触发……触发条件疑似……‘新鲜声音’的献祭?”
“老声音被消耗,新声音被储存……循环?”
他感到喉咙发干。
就在这时,桌上的半杯冷水,忽然泛起了涟漪。
不是被震动引起的。
那涟漪中心,慢慢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的漩涡。
紧接着,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混杂着无数人声的、扭曲的音节,从那个小小的水面漩涡里钻了出来,飘进他的耳朵:
“……逃……掉……的……”
他猛地捂住耳朵,打翻水杯。
水流了一桌,浸湿了图纸。
那些被水润湿的波形图线条,在灯光下,似乎微微扭动了一下,像无数细小的、颤抖的声波。
他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
原来,从来没有“逃掉”。
当你听到它的那一刻,某种联系就已经建立。
水,无处不在。
空气中的湿气,血液里的水分,眼角渗出的泪,甚至皮肤蒸发出的微不可察的汗意。
它一直在“听”。
只是不够清晰,不够“新鲜”。
它在耐心等待。
等待他恐惧,等待他松懈,等待他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比如梦中呢喃,比如惊惧吸气,比如终于崩溃,对着潮湿的镜子或窗外雨幕,发出那一声再也无法压抑的……
声音。
从那天起,他开始竭力控制自己的一切声响。
呼吸轻缓,脚步无声,连心跳都恨不得压到最低。
他生活在绝对的静默里,像一个活着的幽灵。
但他能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湿冷的“倾听”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仿佛就在他的皮肤之下,血液之中,随着脉搏,轻声共鸣。
昨夜,他在浴室洗手。
抬起头,看见镜中的自己。
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伸出手,想擦去水汽。
指尖触及镜面的刹那,他停住了。
水汽后面,他的倒影,并没有随着他抬手而动作。
那张模糊的脸,正对着他,嘴角缓缓向上弯起。
然后,倒影的嘴唇,清晰地开合了一下。
没有声音从镜子里传出。
但他脑海里,却响起了那个已经被水体“记录”并“储存”下来的、属于他自己的、充满绝望的叹息。
倒影用他的脸,无声地说出了三个字。
那是他坠坑获救那晚,在梦中发出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梦呓。
镜中的“他”说:
“好渴啊。”
水龙头,开始自行滴水。
滴答。
滴答。
每一滴落下,都精准地敲击在瓷盆底部,发出空洞而清晰的回响。
像在计数。
也像在等待。
等待这具终究由水分构成的躯体,自己发出那最终的、甜美的、可供储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