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祠密卷(2/2)
他拿起镇尺和债簿,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宅里回响。西厢房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钥匙在遗产串里。
插入,转动。
门开了。
一股陈年药味混着灰尘涌出。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小木床,一个衣柜。窗纸破烂,月光漏进来。
他站在房间中央,展开债簿,找到那个红点。依照附录所言,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在红点旁“陈冬妹”的名字上。
然后,低声念:“陈冬妹。”
起初,什么也没有。
忽然,小木床吱呀一声,像是有人坐了上去。
他头皮发麻,握紧镇尺。
一个细细的、稚嫩的童音,在角落响起:
“哥哥……我喘不过气……”
循声望去,月光照不到的衣柜阴影里,隐约有个极小的身影,蜷缩着。
“药好苦……娘为什么不再喂我……”
声音凄楚,带着孩子单纯的委屈和不解。
他按照附录所说,举起镇尺,对着那阴影,艰涩开口:“债……归图。”
镇尺上的符纹,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阴影里的身影动了动,化作一缕淡淡的黑气,飘向展开的债簿。落在“陈冬妹”的红点上。那红点颜色迅速变深,转为墨黑。旁边原本空白的卒年,缓缓浮现出“一九六一年”的字样。
与此同时,他感到一股微弱的暖流,从镇尺传入掌心,蔓延全身。精神为之一振。
竟是真的。
他看着墨黑的点,又看看自己的手。添寿一纪?虚无缥缈。但刚才发生的事,实实在在。
接下来的几夜,他如法炮制。
去后山收“缢亡”的桂娘,在竹林里听到女人幽幽的哭泣,看到月光下晃动的虚影。
去村口老磨坊收“压毙”的长工,感受到无形的重压和绝望的闷哼。
每收一债,镇尺便更沉一分,他身体的暖流也更明显,精神愈发健旺,甚至一些年轻时的小毛病都不药而愈。债簿上的墨点越来越多。
只剩最后一处。
那红点最大,注解也最简:“一九四三年,陈氏合族,凶劫。大怨,未收。”
地点,不在村内,而在村外三里处的“燕子坳”。他记得那里,是一片乱坟岗,小时候就被告诫绝不能去。
合族凶劫?一九四三年?他翻阅族谱,那一年,陈姓族人竟死了二十一口,男女老少皆有,族谱只记“遭匪”,语焉不详。
这债,是二十一口人的?
他心生怯意。前几个都是单个亡魂,已让他心力交瘁。这合族大怨……
他想起三叔公的警告,想起城里的家人。没有退路。
最后一夜,月黑风高。
他带着镇尺和债簿,走入燕子坳。乱石嶙峋,荒坟累累,夜枭怪叫。
找到地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他展图,滴血,诵念:“陈氏合族,一九四三年,亡魂……”
话音未落,阴风骤起!
四周温度骤降,呵气成霜。风中传来无数嘈杂的声音——哭喊、咒骂、哀求、怒吼、兵刃交击、钝器砸落……混杂成一片地狱般的声浪。
黑暗中,影影绰绰浮现出许多人形。男女老少,衣衫褴褛,面目模糊但充满戾气。他们缓缓围拢,无形的怨念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
镇尺剧烈颤抖,发出低鸣。
他强忍恐惧,高举镇尺,大喝:“债——归图!”
镇尺光芒大盛,符纹如活物游动。那些虚影发出凄厉尖啸,挣扎着,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扯向债簿。
墨色疯狂涌入最后那个大红点。
就在红点即将完全转黑时,异变突生!
那最大的红点猛地炸开一团浓郁如实质的黑气,反卷而上,顺着镇尺的光芒,直扑他面门!
一个无比苍老、充满恶毒与嘲讽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炸响:
“收债人……你以为你在收债?”
“你收的,是‘饵’!”
“债簿吸足散怨,方能唤醒主债……就是我!”
黑气灌入他七窍。冰冷、粘稠、充满无尽的怨恨与疯狂。
无数破碎画面强行塞入他脑海:
一九四三年,并非匪患。是饥荒年,村中存粮将尽。时任族长,也就是他的曾祖,为保自家嫡系血脉,暗中勾结外姓,设计将族中二十一口“累赘”——老弱、残疾、外嫁归宁的寡妇等,骗至燕子坳,屠戮殆尽,伪造成匪劫,并吞了他们的口粮田产!
那二十一口人的怨气,凝聚不散,成了陈家血脉里最大的一笔“孽债”。历代收债人收取的零星小债,不过是喂养这笔主债的“饵料”。债簿吸够能量,主债才会彻底苏醒。
而“收债人”最终的宿命,从来不是添寿。
是成为主债复苏的最后一个祭品,也是……容器!
“你三叔公……他根本不是老死……”那苍老怨毒的声音在他体内狂笑,“他是发现真相,想毁掉债簿,被我……亲手抽干了寿元!他找你来,不是继承,是替死!你们这一支,本就是当年主谋的直系后代!债,须血亲来偿,才最滋补!”
他想尖叫,却发不出声。身体不再受控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拿起那卷已然全部转墨的债簿。
债簿无风自动,飘向他的胸口。
慢慢融了进去。
彻骨的冰寒冻结了四肢百骸。他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挤压到角落,另一个庞大、阴冷、充满怨恨的意识,正在占据这具身体。
视线最后模糊的刹那,他看见“自己”的手,拿起了那柄镇尺。
镇尺上的符纹,此刻看起来,分明是一个个扭曲挣扎的微小面孔。
“自己”的嘴角,缓缓咧开。
那是一个熟悉的表情。
和井中倒影,一模一样。
月光惨淡。
燕子坳重归寂静。
只是多了一个站立不动的人影。
良久,“他”动了动脖子,发出骨骼摩擦的轻响。
“陈远”抬起头,望向山村的方向,眼中漆黑如深井,无悲无喜。
“该回去了。”
“还有城里的……两份小点心。”
“他”迈开步子,走向村庄。
手中那柄暗褐色的镇尺,在夜色里,泛起一层幽幽的、血一般的微光。
祠堂深处,香案之下。
那口标注“已收”的老井里,水面忽然咕咚冒了一个泡。
仿佛一声未能出口的叹息,沉入无尽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