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碑隐文(1/2)
许杭搬进新公寓的第一天,就在楼道里看见了一块路碑。
不是嵌在墙上的标识牌,是真真切切一块青灰色石碑,半人高,斜靠在消防栓旁边,像是从哪个古迹里挖出来随手丢在这儿的。碑面粗糙,刻着几行字,但被污垢和刮痕覆盖,看不真切。
他觉得古怪,但没多想。城市老小区,什么怪事都有。
许杭是个自由插画师,工作昼夜颠倒,搬来这里图个清静。房子是顶楼,带个小阁楼,房东说前任租客是个民俗学者,走时留了些杂物,他没来得及清。
头几天相安无事。除了夜深时,偶尔能听见极轻微的、像是指甲划过木头的声响,从阁楼方向传来。许杭检查过,阁楼堆满旧书箱和蒙尘的家具,空无一人。他想大概是老鼠,或是老房子自然的声响。
变化始于第三个雨夜。
他赶稿到凌晨三点,起身泡咖啡时,瞥了一眼窗外。对面那栋楼几乎全黑,只有斜下方三楼的一扇窗还亮着昏黄的光。窗后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一动不动地站着,面朝他的方向。
许杭没在意。城市里失眠的人很多。
回书房时,他鬼使神差地又看了一眼楼道方向。那块路碑还在原地。但好像……离他的房门近了一点?之前明明在消防栓旁,现在似乎挪到了通往楼梯的拐角。
他走过去。碑上的污垢似乎被擦拭过一部分,露出一行阴刻的小字:
由此往东七百步,勿视井中月。
字迹古朴,不是印刷体,倒像是用凿子一下下刻出来的。东?七百步?井?这小区里哪有井?
许杭皱皱眉,用手机拍下,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不安。他伸手摸了摸字痕,指尖传来石头的沁凉,还有……一丝极微弱的潮气,像是刚淋过雨。
可碑在室内楼道里。
那晚他梦见自己在一片迷雾中行走,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路。远处隐约传来辘轳转动的声音,吱呀——吱呀——,缓慢而沉重。他想停下,脚却不听使唤,一步步朝着声音方向挪去。雾中渐渐显出一口石井的轮廓,井沿趴着一团黑影,背对他,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惊醒时天刚蒙蒙亮,冷汗浸湿了背心。阁楼里那指甲划木头的声音,似乎响了一整夜。
白天他特意在小区里转了一圈。老式小区不大,楼间距紧凑,根本不存在能走七百步的笔直路径。更别提井。问门口下棋的老大爷,对方摆摆手:“井?早几十年就填平喽,现在都是自来水。”
似乎只是个恶作剧,或是前任租客留下的诡异“艺术品”。
但第二天,碑又动了。
这次它直接立在了许杭的门口,像一尊沉默的守卫。碑面被擦拭得更干净,露出第二行字:
遇黑衣妇低首疾走,切莫唤其名。
许杭后背发凉。这碑是自己长脚了吗?他检查了地面,没有拖拽痕迹。碑底甚至积着一小摊水渍,散发出淡淡的、河底淤泥般的腥气。
黑衣妇?他想起昨晚下楼丢垃圾时,似乎在楼梯间瞥见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背影,很快消失在下一层的转角。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那女人走路姿势确实有点怪,低着头,肩膀缩着,速度快得有些不自然。
他没有喊她。现在想来,竟不知是本能,还是冥冥中被这碑文影响了。
碑的存在感越来越强。许杭试过挪动它,异常沉重,像生了根。找物业,对方来看了两眼,嘟囔着“谁家恶作剧”,却也没说要搬走,眼神有点躲闪。邻居们似乎都默契地绕开它走,没人谈论。
第三行字在周末出现:
子时过后,楼梯间数阶,若多出一级,万不可踏。
许杭的神经已经绷紧。他开始留意。子时,他蹲在门后,透过猫眼盯着昏暗的楼道。指针划过十二点。什么也没发生。
就在他以为又是虚惊一场,准备回房时,目光扫过楼梯。
老式楼梯原本是十二级拐弯。他数过很多次。
此刻,在第十级和第十一级之间,多出了一级模糊的、颜色略深的台阶。像是一道阴影凝结成了实体,静静地嵌在那里。
许杭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多出来的一级。几秒后,它如同融化在昏暗光线里,消失了。楼梯恢复了原样。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下。
这碑文……是在预警?还是在诱导什么?
他试图查前任租客的信息。房东支支吾吾,只说他姓吴,研究“地方志和民俗”,半年前突然退租,东西都没拿全。许杭在阁楼里翻找,在一箱旧书底下,找到一个硬壳笔记本。
翻开,是密密麻麻的 fieldwork(田野调查)记录,夹杂潦草的手绘。内容让人头皮发麻:
“市七院旧址(现青松小区)原为乱葬岗,后改建民居,然地气殊异,常现‘路引’……”
“所谓‘路引’,乃阴气凝结,显形为碑、牌、石等物,上有谶文,示凶吉避忌……然‘引’非善类,其文初似佑护,实则步步诱人深陷……”
“遵循‘引’之指示,初可避小祸,然每遵一次,身与‘引’之联结便深一层,所见之‘异’愈频愈实,终将……”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最后完整的一页,画着一块碑的草图,旁边标注:“青灰石质,高约四尺,刻文三至九行不等。切记:碑文之忌,起初皆真,然至末行,必为死路之诱。”
许杭的心沉到谷底。他回想起已经出现的三行字。勿视井中月——他没看过。莫唤黑衣妇名——他没唤过。勿踏多出之阶——他没踏过。
所以,他“遵守”了。
笔记本里还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是前任租客吴先生与另一人的合影,背景似乎就是这个小区门口。吴先生旁边站着的,竟是门口下棋的那个老大爷!两人表情严肃,不像普通邻居。
许杭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第四行字来得很快:
若闻阁楼婴啼,当以朱砂涂门楣。
他没有朱砂。但那天深夜,阁楼真的传来了哭声。不是婴儿响亮的啼哭,而是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夹杂着类似指甲抓挠木板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许杭紧锁房门,用口红(他手边唯一红色的东西)在门框上涂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线。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啼哭声持续了约一刻钟,渐渐止息。
第二天,他发现口红痕变成了暗褐色,像干涸的血迹。而那块路碑,已经紧贴着他家的门板立着,几乎堵住了一半的门。碑上第五行字清晰无比:
血亲托梦,言及旧债,需赴城西老槐下,亥时焚纸三叠。
许杭是孤儿,哪来的血亲托梦?这行字透着一股急迫的恶意,像是要把他引出这个屋子。
他没有去。但当晚,他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梦里一个面容模糊、自称是他“叔公”的男人,哀泣着说家族欠了债,债主就在城西老槐树下等着,若不去化解,灾祸就要降临到他头上。梦里的细节真实得可怕,甚至能闻到老槐树特有的苦涩气味。
醒来后,他头痛欲裂。而那路碑,不知何时,竟然移到了室内!就立在他卧室门内一步之遥的地方,碑身似乎更加湿润,不断渗出细密的水珠,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碑面只剩下最后一行字的位置空着,但已有淡淡的刻痕在浮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石皮下面蠕动,准备破土而出。
许杭明白,笔记本上说的“末行”要来了。他避开了前面所有的“忌讳”,与这“路引”的联结已经深到它登堂入室。最后一条,必然是绝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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