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碑隐文(2/2)
他找到门口下棋的老大爷,直截了当拿出照片,问吴先生的事。老大爷脸色一变,沉默良久,才叹气:“小吴……他也着了道。那碑,不是搬来的,是自己‘长’出来的。跟着人长。”
“什么意思?”
“那东西,靠人‘信’它、‘怕’它、‘照它说的做’来活。你越理会它,它就越实在,跟你越紧。小吴一开始也不信,后来……唉,他最后疯疯癫癫,老说碑文要他去‘该去的地方’,就跑没影了。”
“怎么摆脱它?”
老大爷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小吴笔记没写完吧?最后几页,是他发现的方法,但也是他发疯的原因……他说,‘路引’欺软怕硬。它给你看的‘忌讳’,都是真的‘险处’,但那些险处,本就是它自己引来的!就像先放一条毒蛇在你路上,再告诉你‘小心脚下有蛇’。”
许杭如坠冰窟:“所以,它提示的灾难……”
“是它招来的。你不听,它就让灾难更直接地找上你。你听了,按它的‘避法’做,就等于承认了它的‘规则’,它就能更牢地拴住你,一步步把你逼到它设好的最后一步——通常是让你自己去一个地方,完成某种‘交接’。”
“交接?和谁?”
老大爷摇头,指了指地下,不再言语。
许杭懂了。这碑文,就像一个钓鱼的饵。前面的“预警”都是鱼线,让你尝到避开危险的甜头,放松警惕,最终在最后一个“指示”上咬钩,把你拖向深渊。
而现在,最后一行字正在生成。
他回到屋里,死死盯着那不断渗出“水”的碑。石面上,最后一行字正以一个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凸显,如同有隐形的手在雕刻:
寅时三刻,携此碑,置于阁楼地板正中,可斩断一切纠缠。
许杭看着这行字,又想起笔记本上那句“碑文之忌,起初皆真,然至末行,必为死路之诱”。
携碑入阁楼?那封闭的、夜晚总有异响的阁楼?这分明就是最后的陷阱。只要他照做,把这块明显是“不祥之物”的碑带到那个空间,恐怕就是万劫不复。
但不照做呢?碑已经进了卧室。那些“忌讳”背后的东西——井中的影子、黑衣妇、多出的台阶、阁楼婴啼、讨债的“血亲”——会不会因为他不遵循这最后的“指示”,而直接、粗暴地扑上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逼近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卧室里的空气粘稠冰冷,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淤泥腥味。阁楼上的抓挠声越来越响,间或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重物被拖动的摩擦声。
许杭看着那行已经完全清晰、仿佛带着嘲讽意味的字,又看看手中笔记本上潦草的警告。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笔记本说,“路引”靠人的“信”与“遵循”来壮大。那么,如果……彻底、公开地、以行动“否定”它的规则呢?
寅时三刻到了。
许杭没有去搬那块沉重湿滑的碑。他反而转身,拿起桌上裁纸用的美工刀,走向卧室墙壁上挂着一面装饰用的仿古铜镜——虽然不是真的镜子,但光可鉴人。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力,对着“路碑”的方向,但不是看碑,而是死死盯向镜面中碑的倒影,大声说,一字一顿:
“我、不、去。”
“你的规矩,我、不、守。”
“阁楼,我、不、上。”
“你,给我——滚出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卧室里的灯啪地灭了。并非跳闸,而是灯泡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捏碎。与此同时,那块一直渗水的路碑,骤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如同千万片石头摩擦的嘎吱声!
碑身上所有的刻文,包括最后一行,猛地迸发出幽暗的、泥浆般的浊光。光芒中,那些字迹扭曲起来,像是活了的虫子,在石面上疯狂窜动、重组。
阁楼传来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重物从高处砸落在地板上。紧接着,是婴儿尖锐到非人的啼哭,混合着女人歇斯底里的嚎叫,和无数混乱的脚步声、拖拽声,从头顶倾泻而下,似乎下一刻就要冲破天花板。
路碑剧烈震颤,碑体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更多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液体。那些液体没有滴落,反而逆流向上,在空中凝聚、拉伸,隐约要形成什么形状——一只枯手,一张哭脸,一口井的轮廓……
许杭腿脚发软,但强迫自己站着,不退半步,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镜中那团扭曲蠕动的倒影,重复道:“滚!”
“砰!”
一声闷响,不是来自阁楼,而是来自碑的内部。像是某种核心的东西炸开了。
幽光骤熄。
令人牙酸的石头碎裂声密集响起。那块青灰色的路碑,从顶部开始,寸寸龟裂,化为齑粉,不是落向地面,而是化作一股灰黑色的烟尘,被一股无形的吸力急速抽向——阁楼的方向!
烟尘呼啸着,穿过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一个看不见的洞口。阁楼上所有的噪音在这一刻达到,然后戛然而止。
死寂。
真正的、没有任何异响的死寂,降临了。
灯光没有恢复。许杭在黑暗中喘息,靠着墙滑坐在地。手电光下,原先立碑的地方,只剩下一小滩粘腻的黑色污渍,形状依稀像个……跪着的人形?
晨光熹微时,他才敢查看。阁楼里一片狼藉,仿佛经历过一场搏斗,几个旧箱子翻倒,灰尘扬起。但没有任何“东西”。地板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粉末,像是石头风化后的尘埃,在正中央,聚成一个小堆。
他联系了房东,坚决退租。搬走那天,在小区门口又看到下棋的老大爷。老大爷看了他一眼,低声说:“碑碎了?”
许杭点头。
“碎了就好。”老大爷摆弄着棋子,“但‘路’还在。只是换了个‘引子’等下一个‘看’得见的人。”
许杭脊背一寒:“什么意思?”
老大爷没回答,指了指小区里新立的、光滑锃亮的金属指示牌:“你看,那牌子上的字,清楚不?”
许杭望去。崭新的指示牌上,用标准字体写着:“前方施工,请绕行地下车库通道。”
很普通的提示。
但就在他目光移开的前一瞬,牌面的反光里,那些字的倒影似乎轻微地扭曲了一下,笔画勾连,隐隐组成了另外几个模糊的字形,一闪而过。
像是:
由此……
许杭猛地闭眼,再睁开。
指示牌正常,字迹清晰工整。阳光明媚,人来人往。
他深吸一口气,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小区。没有再朝任何反光的表面,多看一眼。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曾经卧室的天花板角落,那块曾经立过路碑的地板下方,那层灰白色的石粉堆里,悄无声息地,冒出了一颗芝麻大小的、湿漉漉的、青灰色的石芽。
正在缓慢地,汲取着黑暗中某种养分,准备下一次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