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症候群(1/2)

周隐已经七十二小时没有合眼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每次意识即将滑入睡眠的深潭,后脑枕骨下方就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某个神经节点,将他猛然拽回清醒的悬崖边。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诡异的“清晰感”——视线过于锐利,能看清窗外飞蛾翅膀上衰败的鳞粉;听觉被放大,水管中水流穿过弯头的摩擦声如同潮汐;皮肤能感受到空气里最微弱的温度分层。

他试过安眠药,从一颗到三颗,毫无作用,只有肠胃灼烧的副作用。医生检查后,说一切正常,只是神经衰弱,建议放松。

但周隐知道,不是这样。

变化是从上周三开始的。那晚他像往常一样在图书馆值班到闭馆。

他是这座老图书馆的夜间管理员,工作清闲,大多时候只是巡视空旷的、弥漫着旧纸与灰尘气味的阅览区。

那晚,他在整理归还书籍时,碰到一本没有标签、没有编码、甚至没有正式封皮的线装册子,夹在一堆民国地方志里。

书页是某种脆薄的棉纸,手写竖排繁体字,墨迹深黑,内容驳杂,像是个人日记与杂记的混合,记录着一些荒诞不经的传闻、简陋的星图、还有关于“眠”与“觉”的怪异论述。

其中一页,用朱砂描了一幅简陋的图:一个人形仰卧,头颅部位画着一个漩涡状的符号,旁边小字注:“藏神之府,亦为门扉。久启不闭,则外邪可视内景,内神亦见外魔。”

当时他只当是古人妄语,随手将册子塞进了“待处理”的书车底层。

就在那晚,他第一次失眠。并且,开始“看”到东西。

起初是余光里的影子。在图书馆高大的书架尽头,似乎总有人影倏忽闪过,但转头望去,只有投下的长长灯影。然后是声音,深夜无人时,会隐约听到书页被快速翻动的“哗啦”声,来自不同方向,可所有书都好好摆在架上。

直到第四十八小时未眠,那些“东西”开始清晰起来。

他看见阅览区的橡木长桌表面,浮现出水渍般的暗影,慢慢聚合成一张模糊扭曲的人脸轮廓,嘴巴的位置无声开合。看见空气里悬浮着极细的、灰尘般的金色光点,缓慢游动,汇聚成无法理解的短暂图案后又消散。闭馆后黑暗的走廊深处,传来清晰的、硬底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却永远走不到近前。

他怀疑自己疯了,或者濒临猝死前的幻觉。但身体除了极度疲惫带来的虚浮感和那种怪异的“清醒”,并无其他不适。他甚至不需要咖啡因来维持。

第七十二小时,他决定主动寻找那本诡异的册子。也许里面有解决之法,或者至少,是个线索。

白天的图书馆人来人往,阳光透过高窗洒下,一切正常得不真实。他在“待处理”区域翻找,那本册子不见了。询问同事,无人见过。调取那晚的监控,画面里,他拿起那本书,翻看,然后……监控出现了三秒的雪花噪点,恢复后,书车底层已经空了。

册子凭空消失。

周隐感到那根冰冷的“针”在后脑刺得更深了。他漫无目的地在书架间游荡,疲惫像沉重的湿衣服裹着他,但意识却像被擦亮的玻璃,冰冷而锐利。走到地方志文献区,那个他发现册子的角落,他停住了。

这里的气息不同。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停滞的、类似地下室积水的沉闷感。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书架底部与地面的缝隙。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他看见缝隙深处,有一点不属于这里的颜色——暗红色。

他用扫帚柄勉强够出来一个小东西。

是一个褪色的、布料缝制的三角形小符包,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红色已经发黑发硬,上面用墨画着难以辨认的纹路。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符包的瞬间,后脑的刺痛陡然加剧,仿佛那根针被狠狠推进去,旋拧了一圈!

“呃!”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无数破碎的影像瞬间涌入脑海:

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在深夜的图书馆里,用毛笔蘸着混合了某种暗红粉末的液体,在地上画出复杂的图案……

同一个人,将许多这样的红色小符包,塞进不同书架的最底层、窗框缝隙、甚至吊灯灯座里……

画面闪烁,最后定格在一张极度惊恐、布满血丝的眼睛特写,正是那双眼睛,透过书架间的缝隙,死死“望”着外面——也就是现在周隐所在的位置!

影像炸裂,周隐踉跄后退,靠住书架才没摔倒。手中的符包滚落在地,迅速化为一小撮灰烬。

幻觉?还是……残留的“记忆”?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开始疯狂检查其他书架底部、角落。在哲学区、历史区、甚至儿童读物区……陆续又找到了五个同样材质、同样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红色小符包。每一个触碰,都带来一阵剧痛和一段破碎、混乱、充满恐惧的片段信息。

拼凑起来,他得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很多年前,有人在这图书馆里进行过某种“仪式”,目的是“封闭”或“阻隔”什么东西。这些符包是“锚点”。而那个进行仪式的人,最后似乎陷入了巨大的恐惧,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仪式针对的是什么?

周隐想起那本册子里的那句话:“久启不闭,则外邪可视内景,内神亦见外魔。”

他的“失眠”,他被迫保持的“清醒”,是否就是“久启不闭”?而因此,他才“看”到了那些本不该被看到的东西——那些被符包“封闭”在此地的“外邪”或“内魔”?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管理台的老式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这个时候,谁会打电话到图书馆?

他走过去,迟疑地拿起听筒。

“喂?”

听筒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持续了五六秒。就在周隐准备挂断时,一个极其轻微、仿佛隔着厚重棉絮的声音传了出来,断断续续:

“……快……关门……”

“什么?谁?”周隐心脏一紧。

“……它们……认得……开着的门……”声音更加微弱,夹杂着痛苦的抽气声,“符……不全了……你……拿了……”

电话戛然而止,变成忙音。

周隐握着听筒,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对方知道他拿了符包!而且,“不全了”是什么意思?难道原本有更多?他破坏了这个脆弱的“封闭”?

夜幕再次降临。周隐的失眠进入第四天。图书馆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些随着黑暗浓郁而逐渐活跃起来的“存在”。

灯光似乎比往常黯淡。书架投下的阴影格外浓重,边缘微微蠕动。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再是错觉。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注视的“质地”:有的冰冷滑腻,如同蛇腹;有的干燥灼热,像将熄的灰烬;有的则空无一物,却带来更深的寒意。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根据那些碎片“记忆”和电话里的只言片语,他推断:这个图书馆是一个特殊的“场所”,通过那种仪式和符包,将某些东西“关”在了某种界限之外,或者之下。他的长期“清醒”(失眠)状态,无意间让他契合了某种“开门”的条件,加上他取走了部分符包破坏了稳定,导致“界限”松动。那些“东西”正在渗透进来,并且注意到了他这个“开门人”。

解决方法似乎有两种:一是彻底“关门”,也就是让自己睡着,恢复正常的“开闭”循环?但他根本无法入睡。二是……补全或加强那个“封闭”仪式。

他没有任何相关知识。那本册子消失了。电话那头的神秘人似乎也自身难保。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恐惧中流逝。子夜时分,图书馆里的异状达到了顶峰。

书架上的一些书开始自行微微震动,发出蜂群般的低鸣。远处黑暗的阅览区,传来桌椅被缓慢拖动的摩擦声。空气变得粘稠,呼吸都感到费力。周隐后脑的刺痛已经变成持续不断的钻凿感,与之相对的,是他的“视觉”被提升到了可怕的程度——他现在能直接“看”到一些轮廓了。

在哲学区的阴影里,蹲伏着一个由无数杂乱线条构成的佝偻形体,线条不断拆解重组,发出类似窃笑的低频振动。

历史区上空,飘浮着一片不断滴落漆黑油状物的污渍,污渍中心偶尔睁开一只没有睫毛、纯白色的眼睛。

最可怕的是管理台对面的阴影中,立着一个近似人形的“东西”。它没有清晰的五官,表面如同融化的蜡,不断流淌、塑形,时而是个男人,时而是个女人,时而又变成孩童的模样。它没有动,但周隐能感觉到,它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自己身上,那是一种混合着饥饿、好奇与恶意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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