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症候群(2/2)

电话再次响起,尖利得几乎要撕破凝滞的空气。

周隐颤抖着接起。

“听……着……”还是那个虚弱的声音,但更加急促,“它们……在适应……‘这里’……你需要……一个新的‘门卫’……”

“什么门卫?怎么做?”周隐急促地问。

“困住……一个……让它的‘醒’……成为屏障……用它的‘视’……堵住裂缝……”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咳嗽和某种……吞咽液体的声音。

“困住什么?怎么困?”

“仪式……反着……用你的‘醒’……作引……画在……它显形的地方……困住它……你就……能睡……”

电话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倒地声,然后是漫长而恐怖的寂静,接着,是线路被掐断的嘟嘟声。

反着仪式?用他的“清醒”作引子?困住一个显形的“东西”?

周隐看向管理台对面那个不断变化的人形阴影。它就是这里最清晰、最强大的一个“存在”。电话里的意思,难道是……困住它?让它代替自己,成为这个“门”的守卫,用它的存在去堵住因为自己失眠和破坏符包而产生的“裂缝”?

这想法疯狂至极。但周隐没有选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已到达极限,再这样下去,不被那些东西吞噬,也会在彻底的疯狂或生理崩溃中死亡。

他回忆着那些触碰符包时看到的破碎画面。仪式的图案……反着画……

没有朱砂,没有特制的墨水。他咬破自己的指尖,剧痛让他稍微集中精神。血珠渗出,在苍白的手指上显得刺目。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走向那个融蜡般的人形阴影。

随着靠近,周围的空气冰冷刺骨,带着一股铁锈和旧坟土的混合气味。阴影的“脸部”停止了变化,定格成一张空白、平滑的面孔,“注视”着他。

周隐蹲下身,就在那人形阴影站立位置的前方,用颤抖的、滴血的手指,开始在地面上涂抹。

不是记忆中看到的那个复杂图案,而是尝试将其逆向、简化,只勾勒出他认为最核心的、象征“束缚”与“链接”的线条。每一笔落下,指尖的血液都仿佛被地面吸走一部分,同时,后脑的刺痛就减弱一分,而那人形阴影就轻微地波动一下。

他在用自己的“清醒”(或许还包括生命)作为颜料,绘制一个囚笼。

图案逐渐成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如同荆棘缠绕的圆圈,中心画着一个倒置的、代表睡眠的简易符号。当最后一笔连接完成,周隐感到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抽离感从身体深处传来,仿佛有什么本质的东西正被强行拖出,注入地面的血痕之中。

“呃啊——!”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

地上的血痕猛地亮起一层暗红色的微光,光芒并不扩散,反而向内收缩,形成一个血红的光圈,将那人形阴影的“脚部”笼罩在内。

阴影剧烈地抖动起来,融蜡般的表面沸腾般鼓起无数气泡,发出无声的尖啸。周隐感到一股冰冷暴戾的意念狠狠撞进自己的脑海,充满了被愚弄的狂怒和吞噬的欲望。

但血环的光稳稳定住了,并且开始向上蔓延,如同燃烧的锁链,一点点缠绕住阴影的形体。阴影挣扎,试图脱离,但它的“存在”似乎正被这血环与地面的图案牢牢吸住,与这个“地点”绑定。

随着血光上涌,周隐后脑的刺痛飞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水般涌来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深沉倦意。他的眼皮重若千斤,视野开始模糊、晃动。

在意识彻底被睡眠拖走的前一刻,他看到那血光终于完全包裹住了那个人形阴影。阴影不再挣扎,凝固在原地,表面恢复了那种缓慢流淌的状态,但它的“脸”,却转向了图书馆深处黑暗的方向,那双原本空白的位置,似乎凝聚出两点深不见底的幽光,如同最尽职的哨兵,冰冷地“注视”着那些仍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其他存在。

而他自己,则背靠着冰冷的管理台,滑坐在地,陷入了无梦的、近乎昏迷的深沉睡眠。

……

周隐醒来时,阳光刺眼。

他躺在图书馆管理台后面的椅子上,身上盖着不知谁给他披上的外套。时间是上午十点,同事老王正奇怪地看着他:“小周?你怎么睡这儿了?还睡得这么死,叫都叫不醒,吓我一跳。是不是太累了?”

周隐茫然地坐起身,感觉身体像被掏空,但头脑却有种久违的、正常的昏沉感。后脑的刺痛消失了。他尝试回想昨夜,记忆却模糊不清,只有一些荒诞的碎片,像一场褪色的噩梦。

他看向管理台对面的地面。光滑的水磨石地砖,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血迹或图案。

是梦吗?一切只是他长期失眠导致的精神崩溃和幻觉?

他站起身,腿脚发软。走到哲学区、历史区……一切正常。书安静地立在架上,空气里只有阳光和旧纸的味道。没有诡异的影子,没有低语,没有凝视。

他彻底松了口气,看来真是幻觉。那本册子、符包、电话……都是极度疲劳下的产物。

接下来几天,他睡眠逐渐恢复正常,虽然多梦易醒,但总算能睡着了。生活回到正轨,那场持续四天的恐怖失眠,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偶然的疾病。

直到一周后的夜班。

那天晚上很安静,他例行巡视。走到哲学区深处,那个曾发现符包的角落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书架底部。

什么也没有。

他摇摇头,笑自己疑神疑鬼,正要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书架上一排书脊。

其中一本书的书脊上,印着的作者名字,突然扭曲了一下。

周隐定睛看去。书名是《存在与时间》,作者海德格尔。名字好好的。

他皱了皱眉,觉得自己眼花了。但就在他移开视线,用余光去看时——

书脊上“海德格尔”那几个字,在眼角的余光里,似乎化为了流淌的蜡状痕迹,微微蠕动了一下,并且,那痕迹的“顶端”,仿佛有两粒极细微的、针尖般的幽暗光点,倏地闪了一下,正“瞥”向他的方向。

周隐全身的血液瞬间冰凉。

他猛地转头正视。

书脊正常,白纸黑字,清晰无误。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夜晚图书馆的寂静,此刻充满了无声的重量。

他能感觉到。

那“注视”,从未离开。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深地,嵌进了这个世界的“缝隙”里。

而他,或许在某个他自己都遗忘的深层意识里,依然承担着某种“链接”。

睡眠,不再意味着安宁。

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的……值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