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的雨夜(2/2)

旅馆的门是玻璃的,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陈远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前台没有人,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墙上挂着一排钥匙,每把钥匙下面都有一个房间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307号钥匙上——那是他的幸运数字。

取下钥匙时,陈远的手指触碰到墙上的木质号码牌,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楼梯在左侧,老旧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呻吟。二楼,三楼……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已经被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花纹。

307号房在走廊尽头。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沉重的咔哒声。门开了,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的墙纸已经起泡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墙体。

最诡异的是,房间里的一切都让陈远感到熟悉——床单的花纹是他母亲多年前用过的款式,桌子的样式和他小学时的那张一模一样,甚至连空气中淡淡的樟脑丸气味,都和他童年记忆中的祖屋如出一辙。

他关上门,反锁,靠在门板上喘气。

还有五分钟。

窗外的雨声突然停了,世界陷入一片死寂。陈远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不是街道,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这间房间悬浮在虚空中。

床上放着一套睡衣,叠得整整齐齐。也是他熟悉的款式。

陈远换上睡衣,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秒针的滴答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还有三分钟。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像是很多人踮着脚尖在走廊里行走。他们在门外停下了。

陈远屏住呼吸。

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一把,两把,三把……无数把钥匙同时插入无数个锁孔!转动声汇成一片刺耳的金属摩擦音!

但门没有开。

陈远突然明白了——每一个“副本”都有对应的房间,他们都在试图进入自己的房间,回到现实世界!只有成功的那一个才能离开!

午夜到了。

秒针归位的瞬间,陈远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人被抛进了洗衣机。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童年时的家门,大学教室的讲台,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办公室的电脑屏幕……所有这些画面中,都有“他”的身影,但有些画面里的“他”,表情陌生,动作僵硬。

旋转停止了。

陈远睁开眼,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他自己卧室的天花板。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鸟叫声隐约可闻。

他回来了。

陈远坐起身,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走到浴室,打开灯,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是他,又不是他——眼角似乎多了几条细纹,鬓角有一缕头发不知何时白了。

但确实是他。

至少,他这么认为。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只是陈远总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有时他会不记得把钥匙放在哪里,却在下意识伸手时准确从口袋里摸出;有时他会对着同事叫错名字,虽然立刻改正了;有时深夜醒来,他会听到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像是许多人同时踮脚走路的声音。

第八天,又下雨了。

陈远加班到很晚,走出办公楼时已是深夜。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他撑开伞——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走到停车场时,他愣住了。

他的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撑着一把黑伞,穿着一件深色风衣,身形瘦长。

那人缓缓抬起伞。

陈远看到了自己的脸。

不,不完全一样。这个“他”更憔悴些,眼袋更深,嘴角有一道小小的疤痕——那是陈远十四岁时摔跤留下的,早就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你……”陈远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逃出来了,”那个人说,声音沙哑得可怕,“从那个地方逃出来了。但只能逃到这里,逃到这个雨夜。”

陈远后退一步:“你想干什么?”

“回家,”那个人说,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我要回家。但我的家被你占了。所以……”

他向前一步。

“所以你得回去。回到旅馆去。让我取代你。”

陈远转身想跑,却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全都是他。

不同年龄,不同状态,但全都是陈远。他们沉默地围成一个圈,堵住了所有去路。雨伞的黑顶连成一片,像一块移动的乌云。

“每一次雨夜,滞留区的大门都会松动,”最初的那个“陈远”说,“逃出来的会越来越多。而你们这些‘成功者’,就是我们的路标。”

陈远终于明白了最恐怖的部分——根本没有什么“成功逃脱”!每一次所谓的“回到现实”,不过是进入了另一层循环!而随着雨夜一次次降临,逃出来的“副本”会越来越多,直到将原本的世界也变成另一个“滞留区”!

最近的几个“陈远”已经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他们的手冰冷而有力,像是铁钳。

“欢迎回家。”他们齐声说道,声音重叠在一起,产生诡异的共鸣。

陈远被拖着,朝着停车场外走去。远处的街角,一盏红色霓虹灯开始闪烁。

雨下得更大了。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间公寓里,另一个陈远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隐约感到不安。明天要出差,他想着,得早点睡。

他不知道的是,楼下的街道上,一个撑黑伞的身影已经站了很久。

正抬头看着他的窗户。

雨滴顺着伞骨滑落,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