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褶皱（1/2）

起初你以为是手表坏了。

那块老式机械表是你祖父的遗物，每天慢十五秒，十年如一日。

但那天早晨，它突然开始倒着走。秒针逆时针跳动，分针缓缓后退，时针从七点滑向六点。

你拍了拍表面，以为是机械故障。直到你抬头看墙上的电子钟——它也显示六点五十九分。

你揉了揉眼睛。

再抬头时，电子钟变回了七点零一分。

“眼花了。”你嘟囔着，把祖父的表摘下来，塞进抽屉深处。上班要迟到了。

地铁里一切如常。人们低头看手机，车厢摇晃，广告牌闪过五彩斑斓的光。你找到角落的位置，闭上眼睛小憩。再次睁眼时，你发现对面的玻璃窗上，所有人的倒影都在反向移动——一个人放下手机，另一个人把咖啡杯从嘴边拿开，还有个孩子把爆米花一颗颗放回纸袋。

但车厢里的人明明在正常活动。

你猛地转头看向真实的人们。他们确实在正常活动。再看玻璃，倒影依旧反向。

冷汗顺着脊椎流下。

你提前两站下了车，逃也似的冲出地铁站。街道上的阳光刺得你睁不开眼，车流人海，喧嚣嘈杂。你站在路边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一辆红色出租车驶过，车窗映出你的脸——那张脸在微笑，而你明明抿着嘴。

你决定回家。今天请假。

回程的地铁上，你不敢看任何反光表面。你盯着自己的鞋尖，数着心跳。一百零三，一百零二，一百零一……心跳也在倒着数？不，不可能，只是太紧张了。

到家后，你反锁了所有的门，拉上了所有的窗帘。屋子里昏暗安静，只有冰箱的低频嗡鸣。你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新闻台。主播正在报道一起交通事故，画面里救护车倒着驶离现场，伤员从担架上自己站起来，退回撞毁的车里，然后车辆像倒放的录像般复原，最后所有车流倒退着消失。

“今天上午七点三十分，建设路发生一起……”主播的声音平静如常。

你抓起遥控器换台。综艺节目里，嘉宾们把吐出的水喝回杯里，摔碎的盘子从地面飞回手中。再换台，电视剧里的角色从墓地走回家，病人从棺材里坐起，越来越年轻。

所有的影像都在倒放。

只有声音是正常的。

你关掉电视，世界重归寂静。你走到浴室，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人也在盯着你，但几秒后，他眨了眨眼——而你并没有。

“够了！”你一拳砸向镜子，裂纹如蛛网般散开。每一片碎片里，都有无数个你在做不同的动作：有的在转身，有的在后退，有的在张嘴说话。但没有一片碎片里的动作与你此刻的真实动作同步。

你从药箱里翻出安眠药，吞了两粒，倒在床上。睡意如潮水般涌来，将你拖入黑暗。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你摸到手机，屏幕显示晚上八点。但窗外天色分明是黄昏的暗橙色。你解锁手机，日期让你僵住了：昨天。

不可能。你清楚地记得今天是周四，手机却显示周三。你打开新闻应用，头条新闻是你昨天早上读过的内容。社交软件里，朋友们发的动态全都是昨天的内容，连时间戳都对得上。

你冲到窗边，拉开窗帘。

街对面的面包店门口，老板娘正在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休息中”——这是她每天傍晚六点半的固定动作。但现在是晚上八点。更诡异的是，牌子的翻转动作极其缓慢，像是电影慢镜头，一帧一帧。

你看了足足三分钟，牌子才完全翻过去。

然后，老板娘开始倒退着走回店里，动作同样缓慢。她退到柜台后，从收银机里取出钞票，一张张放回顾客手中——但那些顾客是倒着走进店的，他们接过钱，倒着退出，消失在人行道上。

整条街都在倒放。

只有你所在的这栋楼没有。

你冲到客厅，打开电视。所有频道都变成了雪花，除了一个地方台，正在播放昨晚的天气预报。主播说：“明天多云转晴，气温十八到二十五度……”这是昨天的天气预报。

你关掉电视，打开电脑。网络连接正常，但所有网站显示的都是昨天的内容。你尝试发邮件，点击发送后，邮件消失在发件箱，几秒后又重新出现，状态是“未发送”。你打了一行字：“有人吗？”按下回车，文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消失，最后光标退回到行首。

这个世界在倒带。

而你被卡在了某个褶皱里。

你抓起钥匙冲出家门，必须找到其他人，必须确认不是你疯了。楼道里空无一人，电梯显示停在一楼。你按下按钮，电梯开始上升——不，是下降的指示灯在倒着亮：十楼，九楼，八楼……但电梯实际在向上运行。你能听到缆绳的摩擦声，轿厢的震动。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邻居老陈。他提着一袋垃圾，对你点点头：“出门啊？”

“陈师傅，今天周几？”你的声音在颤抖。

“周三啊。”老陈奇怪地看着你，“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现在几点？”

“傍晚六点多吧，我刚下班。”老陈指了指垃圾袋，“扔个垃圾就回去做饭。”

电梯门关上。你愣在原地。老陈说是傍晚六点多，可你的手机显示八点。而且他看起来完全正常，没有倒着走，没有反向动作。

你跑下楼，冲到街上。

行人熙攘，车流如织。小贩在叫卖，孩子在追逐，情侣在牵手散步。一切都正常得可怕。你拦住一个路人：“请问现在几点？”

路人看了眼手表：“六点二十。”

“今天是周几？”

“周三啊。你怎么了？”

你退后几步，环顾四周。面包店的老板娘又出现在了门口，正在把“休息中”翻回“营业中”。动作依然是缓慢的，但这次你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眼神空洞，动作机械，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你走到她面前，挥了挥手：“王阿姨？”

她没有反应，继续翻转牌子。你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冰冷的，像塑料模特。

街上的所有人，此刻在你眼中都显露出了破绽。他们的动作看似流畅，但如果盯住一个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的步伐有微小的卡顿，眨眼的速度完全一致，笑容的弧度分毫不差。而且他们从不相互交谈，只是各自沿着固定的路线移动，相遇时自动避开，像两股互不干扰的水流。

这个世界是假的。

或者说，这个世界正在重复播放昨天的录像，而你是唯一一个意识到这一点的人。

你跑回公寓楼，冲进电梯。这次你没有按自己的楼层，而是按了顶楼——十二楼。天台的门通常锁着，但今天一推就开了。

夕阳正在西沉，天空从橙色渐变成深紫。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逐一亮起，美得不真实。你走到天台边缘，向下望去。

然后你看到了那个。

在大概七八条街之外，城市的某个区域像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般闪烁着。那片区域的建筑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车辆和行人时隐时现，有时甚至出现重影——同一个位置有两个不同时间的影像叠加在一起。闪烁的边缘在不断扩张，缓慢但确实地向四周蔓延。

就在你凝视的时候，闪烁边缘经过一栋写字楼。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倒影突然开始快速倒放：人们从办公室退出来，倒着走进电梯，从大堂退到街上，然后上车，车辆倒驶离开。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十秒，然后大楼恢复正常，只是里面空无一人。

那片区域，时间正在崩塌。

而你所在的这个“正常”区域，不过是崩塌还未波及的孤岛。

你回到屋里，开始疯狂地搜索关于时间异常的资料。大部分网页都显示昨天的内容，但有几个科学论坛的帖子提到了奇怪的现象。一个用户说他的猫连续三天在同一时间点做出完全相同的动作。另一个用户说他家附近的十字路口，每天下午五点半都会发生一模一样的车祸，但车辆和司机不同。

最让你毛骨悚然的是一个匿名帖子，只有一句话：“他们还没发现，我们都在重复同一天。只有跳出循环的人，才会看到褶皱。”

帖子发布于三年前。

你尝试回复，网页显示“该帖子已锁定”。你刷新页面，帖子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夜幕彻底降临。

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正常”的世界。街灯准时亮起，行人逐渐稀少，商店一家家打烊。一切都按照某种既定的剧本上演。你注意到对面楼的一扇窗户里，一个男人每天晚上七点都会站在窗前抽烟，今天也不例外。他抬起手，吸一口烟，吐出烟雾——动作缓慢，像个提线木偶。

你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你所在的世界是重复播放的录像，那么“你”在哪里？昨天的你在做什么？

你翻出手机相册。昨天的照片都在：早餐的煎蛋，地铁里的人潮，办公室的电脑屏幕。你盯着这些照片，越看越心惊——照片里的你，表情僵硬，眼神空洞，和街上那些“人”一模一样。

昨天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是什么让你今天突然清醒了？

你想起了祖父的手表。它开始倒走，然后一切都变了。你冲回卧室，从抽屉里翻出那块表。表盘上的指针依然在逆时针转动，但速度似乎快了些。你把它贴在耳边，听到了齿轮的咔嗒声，节奏奇怪，时快时慢。

表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你以前从未注意：“修复。”

褶皱。

这个词又出现了。

你上网搜索这个词，但所有结果都指向布料或地质学。直到你翻到第七页，一个冷门的天文论坛里，有人提到“时间褶皱理论”。帖子说，时间并非平滑流逝，而是像布料一样会有褶皱。在褶皱处，时间可能重叠、打结甚至撕裂。大多数时候这些褶皱会自我修复，但如果褶皱太大，可能会形成一个局部的时间循环，困住其中的一切。

帖子还说，唯一打破循环的方法，是找到“缝合点”——褶皱开始的地方，然后做出一个“不可能的选择”。

帖子发布于五年前，作者id是一串乱码。

你看了眼手表，它倒走得越来越快，现在分针已经转完了一圈，时针也在后退。窗外的天色开始变亮——不是清晨那种逐渐亮起，而是像有人调高了亮度，从深黑直接跳到暗蓝，再到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