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的日记(2/2)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中介公司。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明媚。
但他只觉得寒冷刺骨。
如果中介的记录是真的,那么这三年里,住在这房子里的“他”是谁?
而他自己,这三个月来的记忆,又是什么?
他不敢回家。
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到天黑。
夜幕降临,他不得不回去——他无处可去。
钥匙插进锁孔时,他听见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有人在里面。
他轻轻推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正在播放新闻。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是他的脸。
一模一样。
沙发上的“他”露出微笑:“你回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他尖叫着后退,撞在门上。
“你是谁?!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张明远啊。”那个“他”站起身,缓缓走过来,“或者说,我是住在这里三年的张明远。而你,是三个月前闯进来的‘客人’。”
“胡说!这房子是我的!”
“是吗?”那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深蓝色的日记本,“那你怎么解释这个?”
正是那本消失的日记。
“这……这是你放的?”
“不,是你写的。”那个“他”翻开日记,指着那些字迹,“仔细看看,这真的是你的笔迹吗?”
他凑近看。
在灯光下,他终于看清了——那些字迹看似和他的很像,但细微处有区别。
勾笔的弧度,顿笔的力度……是模仿的。
模仿得很像,但终究不是。
“是你伪造的!”他怒吼道。
“我为什么要伪造一本日记?”那个“他”歪着头,表情诡异,“为了让你相信你的记忆是假的?为了让你以为你占了我的房子?”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那个“他”忽然大笑起来,声音扭曲变形,“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你的房子,也不是我的房子。”
电视的新闻播报声忽然变大。
女主播字正腔圆地说:“下面播报一则寻人启事。张明远,男,三十五岁,于三年前失踪。如有线索,请立即联系警方……”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正是他的脸。
但照片下的日期,是三年前。
“你看,”那个“他”轻声说,“我们都叫张明远。我们都以为自己是这房子的主人。但真相是……”
那个“他”的脸开始融化。
像蜡烛一样滴落,露出下面另一张脸。
是照片里那个被涂黑的女人。
“真相是,这房子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张明远。”女人的声音从融化的脸里传出,“只有一个困在时间裂缝里的鬼魂,不断地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试图想起自己是谁。”
他瘫倒在地,看着女人的脸完全显现。
那张脸,他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
在他偶尔恍惚的瞬间,在他半梦半醒的黎明。
“你……你是我?”
“我是你,你也是我。”女人蹲下身,抚摸他的脸,“我们是同一个灵魂,被撕裂成两半,困在这栋永不消散的记忆牢笼里。日记是我写的,也是你写的。房子是我买的,也是你买的。因为在这个空间里,时间已经打结了。三年前和三个月前,是同一天。失踪和入住,是同一件事。”
她的手指冰凉刺骨。
“那……那我们要怎么出去?”
“出去?”女人笑了,笑容里满是绝望,“亲爱的,我们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了。这栋房子是我们的棺材,而这些记忆,是陪葬品。”
她站起身,走向窗户。
窗外不是街道,不是夜景。
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黑暗里,有无数张脸在浮动。
每一张,都是他。
也都是她。
“现在,你该醒了。”女人轻声说,“然后忘记这一切,重新开始扮演‘张明远搬进新家’的戏码。直到下一次,你‘偶然’发现那本日记。”
他想要尖叫,但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最后看到的,是女人融化的脸,又变回了他的模样。
那个“他”微笑着挥手告别。
阳光刺眼。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书房的沙发上。
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的日记本。
封皮没有字迹。
他困惑地翻开。
第一页写着一行娟秀的字:“今天搬进了新家,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
绿萝在架子上生机勃勃。
他摇了摇头,把日记本随手放在书架上。
大概是前房主留下的吧。
他决定不去管它。
今天天气这么好,该去超市买点东西了。
他哼着歌走出书房。
身后的书架上,那本深蓝色日记的封皮,渐渐渗出了暗红色的污渍。
像干涸的血。
又像是某个被遗忘的真相,正试图冲破纸页的束缚。
而在书架最高层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等待着下一次的“偶然发现”。
等待这出永不落幕的恐怖剧,再次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