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声蛊(1/2)

祖母是村里的剃头娘。

不是寻常剃头。她剃“头七”发——人死第七天,家属抱死者常枕的枕头来,枕中必有落发。祖母便将这些发丝剃下,收在一支陶罐里。

陶罐摆在神龛最深处。

黑釉,细颈,肚腹圆鼓。从不见她打开。

我问过:“收了头发做什么?”

她正磨剃刀,手不停:“头发是人的梢。魂走了,梢还连着地。得收拢,才不绊脚。”

“绊谁的脚?”

她抬眼,眸子里有种浑浊的清澈:“绊后来人的脚。”

十六岁那年,我耳朵后面生了颗痣。

不疼不痒,但夜里贴着枕头,总听见极细的嗫嚅。

像有人隔着水说话。

祖母用冰凉的剃刀背贴了贴那颗痣。

“时候到了。”她说,“今晚别睡沉。”

子时,她把我叫醒。

领到神龛前。陶罐不知何时搬到了地上。

罐口封泥龟裂,缝隙里透出湿冷的气,带着陈年油脂和……类似虫翅摩擦的窸窣声。

“跪下。”祖母命令,“听罐子说话。”

我把耳朵凑近裂缝。

起初只有嗡鸣。渐渐地,声音清晰起来。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急促,绝望:“……不是我偷的!那袋米在井边,我以为……”

戛然而止。

换成一个老妪的呜咽:“……灶王爷瞅着呢……我往粥里多掺了把糠……”

又断。

无数声音碎片涌出来。争吵、忏悔、梦呓、临终喘息。全是片段,全是秘密。

我听得头皮发麻,想后退。

祖母按住我的头。

“仔细听。”她声音发紧,“找那个……一直没停过的声音。”

我在声浪里翻找。

终于,在层层叠叠的杂音底下,捕捉到一个极其平稳、几乎不像人声的低吟。

它在反复哼一首童谣。

我们村的童谣,调子却慢了半拍,每个字都拖得长长,像从很深的地底浮上来。

“……月娘娘……爬树梢……爹磨刀……娘捡柴……囡囡莫要往外瞧……”

我汗毛倒竖。

这童谣,祖母在我幼时哼过。但后半句原是“囡囡乖乖睡觉觉”。

它改了词。

“听到了?”祖母问。

我点头,喉咙发干。

“那是‘蛊声’。”她松开手,“陶罐收的不只是头发。是沾在发梢上的‘声气’。人活着,每句话都掉点声气,像头皮屑。死了,声气还黏在头发里。收得多了,罐子里就养出东西来。”

“什么东西?”

“吃声音的东西。”祖母盯着陶罐,“它靠吃这些残留的声气活。吃饱了,就模仿。学得最像的那个声音,会变成它的‘壳’。等壳结实了,它就想出来。”

她弯腰,用剃刀轻轻刮掉罐口封泥。

一股寒气窜出。

烛火猛地一矮,变成惨绿色。

罐口内壁,密密麻麻粘着发团。发团之间,有乳白色的、半透明的东西在蠕动。

像巨大的蛆,但没有五官。只在顶端有一道细缝。

一开一合。

正发出那首变调的童谣。

“它看上你的声音了。”祖母说,“你耳后那颗痣,是‘声窍’。它做了标记。”

“怎么办?”

“两个法子。”祖母竖起手指,“一,我今晚就敲碎罐子,它没成气候,会散。但里面收了几十年的声气也会散。那些被它吃了秘密的魂,会找不到归路,在村里游荡。”

“二呢?”

“你喂它点别的。”祖母眼神复杂,“喂它一个……又响又亮,足够它吃很久的‘声音’。把它从你声音上引开。”

“喂什么?”

祖母不答。只把剃刀塞进我手里。

刀柄温润,是她握了几十年的地方。

“我要去请‘镇物’。”她转身,“鸡鸣前回来。这期间,无论罐子里发出什么声音,别应声。别让它认出你。”

“如果应了呢?”

“那你的声音,就归它了。”她顿了顿,“它就会用你的嗓子,继续哼那首童谣。”

她推门没入夜色。

我独自守着陶罐。

烛火飘摇。罐子里的哼唱一直没停。但慢慢地,它开始变化。

先是变成了母亲唤我小名的声音:“阿苓……娘脚崴了,来扶一把……”

我咬住嘴唇。

又变成邻家青梅竹马阿松的声音,带着哭腔:“阿苓……我爹要打死我,救救我……”

我指甲掐进手心。

接着,竟是祖母自己的声音,惊慌失措:“快跑!罐子裂了!”

我浑身一震,几乎要跳起。

但瞥见罐口完好。

它学得太像了。

每个语气,每个呼吸的间隔,都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知道那是假的。可耳朵不听话。那些声音钻进来,扯动我的本能。

时间变得粘稠。

我盯着烛火,数它晃动的次数。

罐子里的东西,似乎察觉到我的抗拒。它安静了片刻。

然后,发出了我自己的声音。

不是模仿。

就是我此刻心里正想着的那句话:

“祖母怎么还不回来?”

我骇然捂住嘴。

它怎么会知道?

“因为它吃了你那么多年的‘声气’。”一个念头冰冷地浮起,“你小时候哭,笑,说话,掉的声气都被收在罐子里。它早就认识你了。”

“比你还认识你自己。”

我自己的声音,还在从罐子里飘出来:

“好冷啊……”

“罐子好像在动……”

“要不……凑近看看?”

一句接一句,全是我此刻的感受。

它在用我的声音,引诱我自己。

我猛地站起,想逃出门。

门外却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拖沓。

停在门口。

“阿苓。”是祖母的声音,“开门。我忘了带钥匙。”

我心中一喜,正要上前。

却突然僵住。

祖母从来不用“钥匙”这个词。她说“门闩”。

而且,她脚步声不是这样的。

祖母的右脚受过伤,落脚总比左脚重一点。

门外的,左右一样轻。

“阿苓?”门外又唤,带着一丝急促,“快开门,罐子要醒了!”

我退后。

那个声音开始拍门。从轻拍变成重捶。

“开门!开门!开门!”

每一声,都和我心跳重合。

陶罐里的哼唱,不知何时停了。

一片死寂里,只有门外的捶打声,和我自己的喘息。

然后,罐子里传来极轻的笑。

是我的笑声。

它在嘲笑我的恐惧。

我再也受不了。

举起陶罐,想把它摔碎。

就在脱手前一刻,门被撞开了。

真正的祖母冲进来,满身露水,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还在滴水的旧蓑衣。

她看到我要摔罐,脸色煞白。

“别!”

但晚了。

陶罐脱手,砸向地面。

却在即将触地时,被那件蓑衣兜住。

蓑衣里仿佛有无形的手,将罐子轻轻托住,放稳。

罐口,一缕乳白色的雾气飘了出来。

凝成模糊的人形。

没有脸。只有一张嘴。

那张嘴开合,发出无数人的混杂声音:

“……找到了……”

“……新鲜的……”

“……这个声音……亮……”

它“看”向我。

我喉咙一紧,像被无形的手扼住。

发不出任何声音。

祖母扑过来,将蓑衣整个罩在罐口。

雾气人形尖啸一声,被吸回罐中。

她用红绳死死缠住蓑衣,打了个古怪的结。

然后跌坐在地,大口喘气。

“差一点……”她看着我,眼神后怕,“你差点把它放出来。”

“门外……”

“是‘回音’。”祖母疲惫道,“它吃了太多声音,能挤出一点,捏个假人。但离不了罐子三步远。”

她指指门槛。

那里,有一小滩水渍。

形状像两个脚印。

“那现在怎么办?”我哑声问,声音粗嘎难听。

“你已经被它‘标记’透了。”祖母摇头,“寻常声音引不开它。得用……特别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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