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声蛊(2/2)

“比如?”

祖母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快要熄灭。

“比如,”她轻轻说,“‘死前的大喊’。”

我怔住。

她起身,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更小的陶瓶。

打开,倒出一点暗红色的粉末在掌心。

“这是‘回音血’。去年村尾吊死的篾匠,他最后一口气喊出来的东西,我收了一点。”她将粉末撒在罐口周围,“死前的声气最烈,最亮。它应该会喜欢。”

粉末落下。

罐子剧烈震动起来。

里面传出贪婪的、吞咽般的声音。

那变调的童谣又响了,但这次,夹杂着篾匠临死时的嚎叫:

“不是我——!!!”

两种声音扭打在一起。

罐身浮现无数张痛苦的人脸轮廓,凸起,又平复。

渐渐地,篾匠的声音占了上风。

童谣声弱了下去。

祖母示意我靠近。

“现在,”她耳语,“趁它吃着,你对着罐子说三句话。说什么都行,但必须是真心话。说完,它尝过你声音的‘真味’,以后就不会再缠着你——它喜欢的是‘鲜活’,不是‘真心’。”

我跪在罐子前。

第一句:“我怕。”

第二句:“我不想变成罐子里的声音。”

第三句,我卡住了。

该说什么?

烛光里,我看见祖母苍老的脸。她眼中映着跳跃的火,也映着我。

我忽然想起,她从没说过,这罐子最初是谁开始养的。

她又是从谁手里接过的。

那些被她收走头发、最终声音被吃掉的亡魂里……

有没有她不想记住的人?

第三句脱口而出:

“祖母,你喂过它吗?”

祖母瞳孔骤缩。

罐子里的吞咽声,停了。

篾匠的嚎叫消失了。童谣声也消失了。

一片真空般的寂静。

然后,罐子里响起了祖母的声音。

年轻时的声音。清亮,柔软,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娇憨:

“阿娘……我把头发剪了……换钱给弟弟治病……”

接着,是一个老妇的啜泣(是曾祖母?):“……委屈你了……”

然后是祖母自己的声音,老了,冷了:“不委屈。反正……声音留着也没用。”

最后一句,尤其轻,尤其毒:

“反正……我也听腻了自己的声音。”

我浑身冰凉。

祖母脸上血色尽褪。

“那是……它瞎学的……”她声音发颤。

但罐子没停。

它开始播放一段对话。

祖母和另一个陌生老妪(上一任剃头娘?)的对话。

老妪:“……这罐子,得用血亲的声音‘养’。别人的,养不熟。”

祖母:“我女儿还小……”

老妪:“越小越好。干净。”

沉默。

然后祖母说:“……好。”

我耳朵后面的痣,突然灼烧般剧痛。

我想起我从小多病,总是夜啼。祖母整夜抱着我,哼那首童谣。

也整夜,用篦子梳我细软的胎发。

梳下的头发,去了哪里?

罐子里的声音,变成了我的啼哭。

婴儿的,嘹亮的,充满生命力的啼哭。

一声接一声。

在哭声间隙,是祖母年轻的声音,温柔低语:

“哭吧……哭亮一点……”

“再亮一点……”

“让罐子……好好吃……”

我看向祖母。

她跌坐在地,闭着眼,泪流满面。

原来,“声窍”不是偶然。

是养出来的。

罐子开始膨胀。

黑釉表面龟裂,露出里面乳白色的、搏动的内壁。

它吃够了。

吃够了谎言,吃够了秘密,吃够了代代相传的、用血亲声音喂养的“传统”。

现在,它要出来了。

祖母猛地睁开眼。

她扑向罐子,不是要封住它。

而是抱着它,将耳朵紧紧贴在裂缝上。

脸上露出迷醉的、近乎幸福的表情。

“对了……”她喃喃,“就是这个……我娘的声音……我外婆的声音……我都还给你们……”

罐子将她一点点吞进去。

从手,到胳膊,到肩膀。

她没有挣扎。

最后一刻,她看向我。

嘴巴开合,无声地说:

“快跑。”

然后,整个人被吸进罐中。

罐子恢复原状。

只是更鼓,更亮。

黑釉里,隐隐透出一个人形轮廓。

抱着膝盖,蜷缩着。

死寂。

只有我耳后的痣,烫得像要烧穿骨头。

我踉跄爬起,冲出屋子。

天边泛起鱼肚白。

村子里,鸡鸣响起。

一声,两声,三声。

在第四声鸡鸣响起时,我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我回头。

看见我的声音,正从门缝里流淌出来。

乳白色的,粘稠的,像雾又像浆。

它流过地面,漫过石阶,朝着村子每一户人家蜿蜒而去。

它一边流,一边哼着那首变调的童谣。

月娘娘……爬树梢……

爹磨刀……娘捡柴……

囡囡莫要往外瞧……

村中,陆续响起开门声。

好奇的询问声。

然后,是惊恐的惨叫。

一个接一个。

又渐渐微弱下去。

我捂住耳朵。

但声音从指缝钻进,从耳后的痣钻进,直接在我脑子里轰鸣。

我知道它在做什么。

它在收集。

收集一整个村子新鲜的、惊恐的、临终的声气。

为了养出一个更大、更亮的“壳”。

而我站在村口。

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的声音,正在那乳白色的河流里,欢快地哼着歌。

它比我原来好听多了。

清亮,甜美,永不知疲倦。

远远地,我看见河流分出一支细流。

朝我而来。

它来到我脚边,仰起头——如果那算头的话。

用我的声音,轻轻说:

“来。”

“我们一起唱。”

“唱到月亮掉下来。”

“唱到所有人的声音……都变成我们的。”

我蹲下身。

把手伸进那乳白色的、我自己的声音里。

它温柔地缠绕我的手指。

温暖,滑腻。

像母亲的子宫。

更远处,第一缕阳光照进村子。

照在每一扇安静的门扉上。

村口老槐树的树梢上,挂着一样东西。

在风里轻轻旋转。

那是一把剃刀。

刀柄温润。

刀身上,映着无数张正在歌唱的、没有脸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