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痕记(2/2)
“我知道你病得很重!我知道这病会传染!我还知道……”叶晚的眼泪涌出来,“我可能怀孕了,江树!”
这句话像一道霹雳,击中了江树。他晃了晃,扶住门框。脸上的表情先是震惊,然后是巨大的恐惧,最后凝固成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不……不……”他摇着头,“不能有孩子……不能……”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弯腰捂住嘴。等他摊开手时,掌心是一滩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里面夹杂着细小的、像是皮屑又像是硬化组织的东西。
“没时间了。”江树眼神变得决绝,他擦掉手上的污迹,看向叶晚,“晚晚,你听我说。陆医生没死。他在地下,那个被填平的储藏室下面,他自己改造了一个密室。他在里面……继续他的研究。但他疯了,他的方法不是治疗,是转移。他把一个人的‘印记’,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以此‘净化’前者。”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他。”江树的眼神空洞,“前几天,我找到了入口。他就在下面,像只地鼠一样活了十几年。他说可以帮我‘净化’,但需要……需要一个健康的、有血缘联系的新载体。这样转移最稳定。”
叶晚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他说的新载体是……”
“我们的孩子。”江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说,未出生的胎儿是最纯净的容器。可以把‘印记’完全转移过去,而我就能恢复正常。胎儿……可能活不下来,或者生下来就是……”
“疯子!”叶晚尖叫,“那是我们的孩子!你答应他了?”
“我拒绝了!”江树也提高了声音,“我跑出来了!但我快撑不住了,晚晚!我能感觉到它在里面生长,在取代我!最后我会变成一具空壳,而它会用我的皮囊走出去!”
他扯开衣领。胸膛上,灰斑已经连成一片,中央甚至开始微微隆起,像一个正在成形的、模糊的五官轮廓。
叶晚恶心得想吐,但更多的是心痛。
“一定有别的办法。”她哭着说,“我们去大医院,找专家……”
“没用的。这不是医学范畴的东西。”江树走近一步,却又停住,保持着安全距离,“陆医生说,最初的那个‘源头’还在我老家。是一具埋在地下的……东西。当年村里几个孩子贪玩挖到了它,触摸了它。我们全都感染了。我是唯一一个活到成年的。要彻底结束,必须回去,毁掉源头。”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江树厉声道,“你离我越远越好!尤其是现在……”他看向叶晚的小腹,眼神痛苦。
最终,叶晚还是偷偷跟着江树去了火车站。她戴了帽子口罩,远远看着他买票,上了开往他老家方向的夜班火车。她买了下一班车,迟两个小时出发。
江树的老家在一个偏僻的山村。叶晚到达时已是深夜。山村死寂,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她凭着江树以前偶尔提及的信息,找到了他家的老屋——半塌的土房,在黑夜里像一座荒坟。
屋里没人。
她正不知所措,忽然听见后山传来动静。她悄悄摸过去,躲在一棵树后。
月光下,她看见江树跪在一个土坑边。坑里似乎埋着什么,他已经挖开了一半。而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瘦高、佝偻的身影,穿着脏污的白大褂,头发蓬乱,正是照片上那个陆医生!他竟然也跟来了!
“快挖出来!”陆医生的声音尖利兴奋,“烧了它!烧了源头,你身上的‘次级印记’就会枯萎!快!”
江树拼命挖着。终于,他拖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骷髅,也不是尸体。
那是一具看似人形、但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焦黑躯壳。像是被烈火烧过,却又奇异地保持着完整。在月光下,那些孔洞里似乎有暗红色的微光一闪而过。
“就是它!当年火灾,它就在诊所地下!火没烧死它,反而让它和土地连在一起了!”陆医生手舞足蹈,“它才是最初的感染源!我的研究没错,它需要宿主!”
江树颤抖着,往那躯壳上泼汽油。然后他点燃了打火机。
火光骤起!火焰吞没了焦黑躯壳。
但下一秒,异变陡生!
那躯壳在火中猛地坐起!它张开了没有嘴唇的、满是孔洞的嘴,发出一种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的、高频的尖啸!同时,江树惨叫起来,他身上的灰斑瞬间变得鲜红发亮,像烧红的烙铁!他痛苦地倒地翻滚。
陆医生却大笑起来:“对了!对了!反应多强烈!这说明转移是可行的!把你的印记引出来,烧掉!或者……转移到更合适的容器里!”
他突然看向叶晚藏身的方向,眼睛在火光中闪着疯狂的光:“出来吧,江太太。你一直跟着,以为我不知道吗?”
叶晚心脏骤停。
江树也看到了她,嘶声大喊:“晚晚!跑!快跑!”
陆医生像一只大蜘蛛般朝叶晚冲来!叶晚转身就跑,却被树根绊倒。陆医生扑上来,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上也布满细密的灰斑!
“完美的容器!新生命!把它给我!”他另一只手掏出一个奇怪的、像注射器又像锥子的金属工具,尖端闪着寒光,朝叶晚的小腹刺来!
“不——!”江树的吼声传来。
紧接着,是陆医生戛然而止的惨叫。
叶晚挣扎着看去。只见江树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从背后死死抱住了陆医生。而江树身上那些发亮的红斑,正像活了的触须一样,从他皮肤下钻出,扎进了陆医生的身体!
“你不是想转移吗?”江树的声音嘶哑扭曲,带着一种可怕的快意,“我全部给你!连同源头给我的所有东西,都给你!”
陆医生疯狂挣扎,但那些红色“触须”越缠越紧,甚至开始往他皮肤里钻。他身上的灰斑肉眼可见地扩散、变红、隆起。而江树身上的异状却在消退,灰斑颜色变淡。
“不!停手!这样我们都会——”陆医生的声音变成了嗬嗬的气音。他的身体开始不规则地膨胀,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窜动。
江树看向叶晚,眼神是最后的清明和温柔:“跑,晚晚。离这里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然后,他用尽最后力气,拖着已经不成人形的陆医生,跳进了那个燃烧的土坑!
火焰轰然窜高!将两人的身影吞没。坑里传来混合的、非人的惨嚎,还有可怕的、像是无数东西爆裂的噼啪声。
叶晚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她不敢回头,一直跑到村口,瘫倒在地,呕吐起来。
天快亮时,她才敢远远望向后山。火已经灭了,只有一缕黑烟袅袅升起。
她不知道江树和陆医生最后怎么样了。也不知道那所谓的“源头”是否被销毁。
她只知道自己还活着,肚子里可能有一个孩子。
几个月后,孩子出生了。是个健康的男婴,皮肤光洁,哭声洪亮。叶晚仔细检查过他全身,没有任何异常斑点。她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感到不安。
孩子三个月大时,开始频繁夜哭。
叶晚抱着他哄,发现他一哭,小手就会紧紧攥成拳头,用力到发抖。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
掌心空空如也。
但有一次,在凌晨最黑暗的时刻,孩子又哭了。叶晚困倦地打开小夜灯,去握他的小手安抚。
这一次,在昏黄的光线下,她似乎看到孩子小小的掌心皮肤下,有极其细微的、像毛细血管一样的暗红色纹路,一闪而过。
她眨眨眼,再看时,已经不见了。
是错觉吗?
她安慰自己,一定是太累了,眼花了。
她关掉灯,在黑暗中将孩子搂得更紧。窗外月光惨白,将房间照出模糊的轮廓。衣柜门上的穿衣镜里,映出她和孩子的身影。
镜子里的孩子,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头。
然后,缓缓地、在叶晚绝对没有逗引的情况下,对着镜中的母亲,咧开了一个无声的、不属于三个月婴儿的、近乎微笑的弧度。
叶晚没有看见。她只是抱着孩子,轻轻拍着,哼着走调的摇篮曲。
而孩子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睁着。
望向虚空。